告地书写完,并没用太长时间。
蔺春来等墨迹干了后,把东西送去了陈家。陈水生自是谢了又谢不说,时间一转,就到了黄昏时,该下葬了。
白日里,又来了许多人,皆是村里的。
可陈水生还是没有给各人发白布,他也好像,压根不需要人帮忙一样,拒绝了所有人的好意。到送葬时,有人远远地站着,拿不准到底要不要上前帮忙。
有人过去搭手了,可,都被他拒绝了。
族里叫人送来的棺材还在陈家院子里摆着,那口棺材,黑漆漆的,比着陈银花的身量来。有人看到了,私下里嘀咕:“外头不太平,啥都涨价,族里也不计较了,再贵,咬咬牙也买了。可这东西,眼瞧着,怕是用不上了。”
“水生是个犟人,要是玉果还好好的,还能劝一劝。现在,谁敢劝?”
“各人有各人的命,造孽啊,玉果一家子,也是不容易。”
“别说了,叫人听到,心里头计较。”
嘀咕声渐渐没了,徐家院子里,徐梅花犹豫着,想要出去,送银花一程。可,王淑云就像是知道她想干什么一样,给了她一巴掌。
“蠢东西,你跑去干啥?人家下葬,你跟着,你算老几?你姓陈吗?不姓陈,就给我好好在屋里待着去!”
徐梅花垂下了头。
脚尖微微动了一下,她攥紧的拳头松开,小声争取:“我想送……送银花一程。”
“你是没听到我刚才的话吗?你算老几?去,去啊,你去外头看看,有几个陈家人跟在后头?人家都没去,你跑去干啥?”
徐梅花这下啥也不敢说了,抹着眼泪,跑回了屋里。
徐梅丫正和祝皎娘从屋里出来,闻言,哼了一声。
“都是邻居,她们一起长大,多少有点情分。想送,就让她去送吧。”
“你是她娘还是我是她娘?我们家的事,你少管!”
王淑云不领情,瞟了祝皎娘一眼,那一眼,几乎快要把祝皎娘生吞活剥了。
祝皎娘懒得搭理她。
自那次两房撕破脸,之后彼此就再没说过话。刚才,要不是看不过去,她才不想出声呢。
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她就当,是被狗咬了一口。
“梅丫,我们走。”
见徐梅丫想回嘴,她把人拽了一把,又叫在灶房里的徐梅音:“梅音,走了,去送你银花姐姐最后一程。”
徐梅音应了,红着眼睛从灶房里出来。
到外头,陈水生已经带着陈银花出来了。他没用那棺材,只用家里那辆独轮车,把陈银花推过去。
陈银花身上卷了席子,人躺在独轮车上,腿伸出去了一截。
韩玉果呆呆地跟在后面,好像只知道,得往前走。
村里许多人见此,都背过身抹起了眼泪。祝皎娘红了眼睛,俞大娘也跟着红了眼睛。几个小的跟在后面,同样边抹着眼泪边往前走。
蔺春来是要去送陈银花一程的。
一场相逢,多次来往,怎么着,都要去送一送的。
秦孟绅跟在她后头,一群人就这么往村子东头走。一边走,陈水生一边呼喊:“银花,我们走了,你跟上啊。”
到转弯的地方,他喊:“银花,我们得转弯了,你当心啊。”
到水井边,车子没有停。
陈水生又喊:“银花,我们得继续往前走了,你要跟紧了爹,莫走散。”
“银花,又要转弯了,这是最后一个弯。”
“银花,马上就到了。”
“银花,到了。”
到了。
独轮车停了下来,陈水生没有动。他身子好像定格了一样,过了很久,才转过来。
“该下葬了。”
陈家的田,在最边上的小坡上,算不得平坦,也算不得方正。田里面,已经挖好了一个坑。
陈水生弯腰去抱陈银花,他不让人搭手,就这么,把人抱到了土坑旁。
“子时买水,我给你买的,是你最喜欢的那条溪里的水。去吧,孩子,这辈子,是爹对不住你。下辈子,不要来我这里,不要再做我的孩子。”
伴随着陈银花被放进了土坑里,那份告地书,连同陈银花之前最喜欢的东西,一并放进了土坑里。
第一捧土撒下。
韩玉果回过神了,跌跌撞撞扑过去,她用手去拦那土。
“不要洒着她,不要洒着她。”
“水生,为什么用土洒她,她是我们的孩子啊?!”
“银花,你醒来啊,银花,你为什么不说话?你是不是在怪娘,怪娘那天用坏了扫把。”
“是我不好,我不应该把扫把用坏,这样,你就不会去外头找芒草给我重新做扫把了。你醒一醒好不好,你起来,同我说说话。”
“银花,你为什么不说话?!你起来啊,你起来,起来跟娘说话!”
“为什么?!”
韩玉果捧着自己的头,大哭出来。
俞大娘和祝皎娘从两头去拉,可她的身子软的像一摊泥,怎么拉,都拉不起来。
第一捧土撒下,接着,第二捧,第三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