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这样不公平。
周潋无声地扯了扯嘴角,叹了口气:“你想让我说什么。”
“你知道。”
他知道什么,离开忠义门后他活得好好的,一段梦,一只从蛋里蹦出来的小猫,控制他的人生再度偏离轨道。
所有的一切都与他有关,试题遮遮掩掩,审卷人装聋作哑,现在还要勒索答案,行径恶劣,简直骇人听闻。
周潋:“我不知道。”
小猫趴在手臂上,似乎察觉到不同寻常的氛围,有些忧虑地两边打量,青臣垂了垂眸,整理好波澜的心绪,俯身笑道:“白白,我带你玩好玩的。”
小猫被他笑得脑袋晕乎,一脸幸福没边的便宜样,也不知道怎么顺势跑人家怀里去了。
周潋眼睁睁看着青臣捞起小胖猫,抱在手里像是个暖手宝,小猫咪娇娇气气地喵呜撒娇,把老父亲抛之脑后。
青臣弯着眼睛朝他投来一眼,清凌凌的,像山泉水中浸润的寒石。
“喜欢走路,就一个人多走走。”
伴随着小猫激动的欢呼声,余晖中,那背影如白鹤长练,朝山脚奔袭而去。
原地只剩下一人。
出双入对的倦鸟归林,暂时歇息在桃林枝头,互相弯头梳理毛发,而后小黑豆眼盯着形单影只的男人。
怎么说生气就生气,他还没生气呢!
周潋揉了揉眉心,认命抬步。
霞光很快沉落山脉线下,万物休憩,偶尔有虫鸣窸窣。
天赋者五感敏锐,于夜间视物也非难事。青山是山神的地盘,不会存在危险。因此周潋没有料到会遇上半途而返的某人。
树叶疏漏间落下明朗月光,草丛间偶尔飞过三两只萤火虫,它们低低地飞行,光亮掠过石阶上一动不动的人影。
周潋冷不丁被吓,后退半步:“……你干嘛?”
青臣淡淡地看他:“怕你摔死。”
那么漂亮一人,就不能说点好听的话?
周潋:“祖宗,要不看看现在什么时间什么地点您什么打扮?大半夜林边小路,白衣服长头发,我差点被你吓死。站那么远干什么,过来。”
青臣安静片刻,视野中,周潋站在幽长小路中唯一一片月光下,长直浓密的睫毛投下一片阴影,俊美无铸的面容只剩明暗灰度,如雕塑般完美深刻。
于是他走了过去,一同沐浴在月光下。
“拿着。”
青臣被猝不及防塞了一个简单粗陋的树藤篮子,垫了深绿阔叶,上面铺满了……松塔橡果栗子蘑菇。
“走这么慢,原来是去偷东西了。”
整座山都是他的,青臣说偷也无可厚非。
周潋:“你在等我,所以觉得我慢。”
青臣没有吭声,提着篮子就要转身而去,却猝不及防被拉住了手腕,稍稍一拽,差点落入周潋怀中,蹙着眉没来得及说话,便被轻轻捏了捏脸。
目光如有实质,专注端详,并不轻浮:“没血色。又做什么了?”
一触即分,毫无旖旎。周潋好像只是为了借月色看清他的状态,并没有其他心思。
“回想我怎么生白白的。”青臣拍开他作乱的手,“但想不起来,头疼。”
“那就不想。”周潋半垂着眉眼,银白月光衬得双眸愈发黑沉,幽暗静谧的空间让不着四六的男人显得成熟专注,“先回家。”
狭长小径上,两道身影一前一后。
这条路青臣走了很多回,经历一次长眠,身后依然是同一人:“白白说,你总是做一个梦。”
“啧,就知道她会告诉你。她怎么样?”
“在榻上睡着了。你梦里有我,所以见面时才能叫出我的名字。”
“恭喜你,终于反应过来了。”
“关于沈潋,你知道多少?”
“不比你多。”
“嗯,听得出来,连他的名字都知道了。”
阴阳怪气的交锋中,周潋一时没找到词怼回去,落了下乘。正当琢磨下一句时,青臣转过身来,周潋一路都在防备着踩到他衣裳,紧急刹车,好歹没造成惨案。
“伸手。”
柔软温热的指尖抵在脉关,轻盈的灵力顺着新的路径沟通上下,循环不息。
“世间灵气衰竭,万丈高空处谨慎使用,小心力量中断,真的摔死。”
青臣遥指远处:“看到那片湖了吗?”
悬月下,两道一前一后的身影从夜空中飞过,落在泛着幽蓝碧波的湖水岸边。
潮水声层叠不歇,远远近近的波浪朝岸边扑来。
“琼湖水下,是沉眠之地。我们第一次见面时,你已经见过了。在没有遇到沈潋前,我总是在这里睡觉,直到朋友拜访才会醒来。”
两人围着琼湖压草坪。
“我们第一次见面时,他跌落琼湖,淹死了。”青臣淡淡地说,“那么小一个孩子,瘦骨嶙峋,全靠意志撑着,独自翻山越岭,跨越千里,他爬上琼湖时已经是个活死人。我救了他,让他留在这里。”
曳地的衣摆擦过没脚的草叶,发出沙沙声响:“青山孤寂,往来的除了三两好友,就只有沈潋,我们是朋友,也是家人。后来……”
声音停顿被水波囫囵掩盖:“我让他去看看外面的世界。乾坤广袤玄妙,青山只是天地一隅,以十年为期,到时候是去是留由他自己选择。他离开后,我回到琼湖底下沉眠,这是我最后的记忆。”
周潋:“我有个问题,他哪里特殊,值得你这么救他?”
青臣摇头诚恳道:“他只是一个普通人类,如果非要说特别——他长得特别好看,我很喜欢他的眼睛。”
难怪一开始无动于衷,等掉水里了才伸出援手。
原来是琼湖水把脸洗干净了。
周潋冷笑一声,但忽然反应过来,他和沈潋有一样的容貌,心里又诡异地舒坦了。
他想到自己跟青臣学习,斗过嘴,扯过皮,青臣替他疗过伤,他也替青臣疗过伤,怎么也算半个朋友,但如果不是那次晕倒,青臣会把和沈潋有关的事情藏在记忆里直到消失。
不,甚至连沈潋这个名字都是几天前偶然得知的。
周潋正准备等青臣问有关沈潋的事,然后光明正大地为难一顿,两人勉强算扯平。
却猝不及防看见青臣打了个哈欠:“出来够久了,我们回去吧,我困了。”
周潋计划落了空:“你不问了?!”
“不问了。你好吵,安静些吧,我真的累了。”
青臣语气懒洋洋的,苍白的面色恢复如初,悠闲地走在前面。他似乎已经不再执着于想不起的记忆,但周潋知道他肯定还惦念着。
一直到他们走回小屋,把周白白抱上一同回到龙江景苑,周潋也没琢磨明白他葫芦里装的什么药。
直到第二天周潋起床,瞥见岛台上一张A4纸,上面龙飞凤舞地写着几个大字:出门散心,不日归,勿念。
青臣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