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琅没接长离的话,她突然对盖在身上的绒毯充满兴趣。
绒毯的花纹是遍地金,枝叶错综复杂,像一条条望不到尽头的小路,纵横交错,结成一张迷阵。
有那困在里头的,任凭他怎么走都走不到人心里头去。
“外头还藏着几个人等着要杀你呢,我替你解决了,不过不用谢,七殿下何时招惹了这么多人。”
“不知道啊。”云琅轻声道,“我一没权二没势,就算想查也无从查起。”
“那你现在都有了。”长离看向云琅手中的玉符。
“差不多吧。”云琅敷衍道,“总归是在母后那里过了明路,以后想做什么都方便些。”
长离盯着云琅认真道:“你是故意的。”
云琅听了这话笑着摇摇头。
“怎么你也这么说,我又不是神仙算不到三灾六难。”云琅喃喃道,“我只是隐约觉得不对劲罢了。”
“所以,你只有等。”
“我只能等。”云琅坦然道,“毕竟有那么多双眼睛盯着呢。”
“你赌他们不会让你现在死。”长离完全明白了。
“至少你是不愿意我现在就死掉的。”云琅看着长离,她已经很疲惫了,睫影颤动给她的双眸蒙了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雾。
“但是我并不会时时刻刻盯着你。”长离道,“若是那位皇后的亲信没有保住你,或者……”
或者,有任何一环出现差池。
“只是输一条命。”云琅打了个哈欠,眼睛变得湿漉漉的。
“我早晚要死的。”云琅的手指轻轻摩挲着那半枚玉符。
“拿命赌,输了赢了,我都不亏。”
长离听罢,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他突然觉得眼前这片遍地金织就的迷宫的确很迷人。
云琅不允许任何人不回应她,她将绒毯掀到旁边。
“你这幅样子,倒也怪有趣的。”云琅说着,小心翼翼地往长离身边挪动。
“我以为你能懂。”她眨了眨眼睛,“你单枪匹马从南楚一路到北地,不也是赌上了自己的命。”
长离注视了她一会儿,伸出手托着云琅轻轻把她放回榻上坐好。
“我想殿下是有些误会了。”他说着,扯过绒毯盖在云琅身上。
“我本事大,死不了。”
说这话的时候,他笑得真情实意。
“就算我死了,落个身首异处也好,掏心挖肺也罢,就是变成鬼,我也要赖在这阳间。”
“在这里做什么。”
“做什么?”长离认真想了想,又道:“大概就是到处去找我的头,我的心,我的记忆。”
他长舒一口气:“就像现在这样。”
“那你一定吃了不少苦。”
长离笑了:“这点好话可哄不到我。殿下若是可怜我,不如回答我一个问题。”
“你问。”她没受伤的手此刻搭在绒毯上,玉符被她随意丢在一旁,云琅轻声道:“你知道什么该问什么不该问。”
长离想起了那一巴掌,虽说是他故意挨的,但是他看看又是病又是伤的云琅。
云琅赌得大获全胜,他大概真的是全天底下最不想她死的人了。
“你为什么要跑到北地来,据我所知直隶周边也有不少城池空着,离京城近一些,你也不必这么折腾。”
“是啊,你说的对极了。”云琅恍然大悟道,“离京城近多好啊,宫里送毒酒给我也方便。我砸了一壶,翌日就能给我送来一壶新的。”
“你那是什么眼神。”长离狐疑的目光招来云琅的不满,“你难道就没打听打听,我有多不招人待见。”
“如果殿下口里的‘人’是专门用来指当今天子的,那倒是一点没错。”长离点点头,“据我所知,殿下在京城虽不至于能呼风唤雨,但也是要雨得雨。”
“那是他们曲意逢迎罢了。”云琅叹道,“一个两个虚假得很。”
“这倒是。”长离点点头,“山中的虎豹豺狼要吃你就张着血盆大口扑过来,这可直截了当多了。”
“你想说我身在福中不知福?”云琅瞥了长离一眼。
“我想说殿下没告诉我,为什么要来北地。”
“因为季家。”云琅回答得干脆利落。
“这大雍真要说起来,有季家的一半,可是皇帝只有一个。”
“不是还有个皇后吗。”长离提醒道。
“北地局势不稳,异族随时随地都能南下扰边。”云琅解释道,“若是季家掺和进京城的你争我夺,北地很可能落得个无人守备的局面。”
云琅想了想又道:“云家又不是没想过从季家手里把北地收回来。”
“我记得那位云氏藩王是被吊死在渝水上了。”
“你说的不错。”云琅摸了摸自己的脖子,“不过,我就不同了,我没那个本事被吊死。”
她说着叹了口气,我原本想着北地有季家大权独揽,我就做个无所事事的藩王混吃等死。
“等你活到六十岁,熬成了辈分最大的那位,北地上下见了你还要毕恭毕敬地跪下。”长离补了一句。
云琅听罢,想了想那个画面,不由得笑了,喃喃道:“我倒是没想到那么远。”
她又捡起方予月给的玉符:“恐怕是不能够了,走一步算一步吧。”
“至少殿下这一步,走得就很好。”长离道,“我还有个问题,不知……”
“你问吧,我心情好。”云琅道。
长离斟酌一番后,开口道:“我来北地是为了找一个人,这个人跟我有仇。”
“他毁了你的前半生?”云琅忍不住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