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奴尚且如在梦中,她敷衍道:“没事。”然后看向怀瑾:“你没被炸到?有没有受伤?”
宝生的眼睛立刻暗了一下,悻悻的朝营地走去。
“我听到山下传来了偷营的喊杀声,正往回看的时候,前面的两个随从踩到了雷,被炸了。我被气浪掀翻,还没爬起来,就被魔王的结界封印住了。昆仑剑虽能斩妖魔,但必须要先出鞘,我断然不会因为被他捉住,就放弃了立场。玉奴,你差一点铸成大错。”
“错就错了吧,人生在世,谁能不犯错?这世界并没有给我什么好脸色,对我好的只有你。如若我们心性纯良,在哪里都不会被放弃。”
“话是这么说,可是魔道毕竟不是修行的地方,只有人身才能修成正果,你难道不想修行了?”
“既然为人身,首先便要为人,不真正的做一回人,感受一下人的喜怒哀乐,爱恨情仇,如何知道人的苦乐?如何来度人?从前,我没有爱过人,没有尝过患得患失的滋味,以为一切非黑即白,非善既恶。你走的这一日,一切都不一样了。”玉奴拉住怀瑾的手:“我们快回去,萧楚雄阵亡了,我父亲也刚过世,大家都以为你已经死了,晚一点,怕鞑靼再来偷袭,群龙无首,一切就都完了。”
两个人携手飞了起来,宝生还没到,他们已经先到了大营。
“齐王回来了!”大营沸腾。
“立刻把消息传递给燕王和汉王的部队。”玉奴冷静的吩咐道:“请汉王麾下的将领到这里来听令。”
侍从看看齐王,“王上,您的意思?”
“王后救了我性命,王后的命令,就是我的命令。”怀瑾攥紧玉奴的手。
性命攸关的战场,容不下儿女情长。三方部队迅速集结,重新规划阵型,立刻就朝北面的鞑靼营地反攻了过去。
哀兵必胜。玉奴忘不了萧楚雄那整个后背如同肉泥一般的惨状,尽管刚打完魔王,体力不支,仍冲在最前面。将士们之前不知道王后也在战场上,还以为是齐王的师兄弟来帮忙,如今得知连齐王都是王后救回来的,又兼之受了汉王之死的刺激,谁不拼命?这一鼓作气,足足打了一天一夜。鞑靼的主力几乎被歼灭殆尽,剩下的没命的逃到了国境线外。
“还打吗?”怀瑾和玉奴精疲力尽的靠在一起。薄薄的雪花飘飘荡荡,随着微风漫天飞舞,想要以其圣洁的雪白来掩盖满地血水。胜利了,不是喜悦,是透支是被抽空。
“打啊,修整几天,然后一路打到北边去,谁叫他们欺负大周的子民!”玉奴的声音虚弱,嗓子都哑了,却分外坚定:“打服为止。”
火头军正在埋锅造饭,炊烟袅袅,在这塞外边关,配上霰雪纷飞,远看如同一幅怡然隐居的水墨画。近看只看见横七竖八累倒的将士们,还有地上的鲜血,断臂残肢……
战争的残酷,不亲自上战场,是不会得知的,否则便不会明白和平的美好。玉奴之所以还要打,是怕日后那些享受过大周的荣华,还惦记着反攻大周的残余势力们,卷土重来。
疲惫到极致反而无法睡去,何况玉奴这几日受足了刺激?整个大营都昏睡了,玉奴走到帐篷外面去,在月光下为萧楚雄和父亲的丧事筹划。
终于过了危急关头,压抑了许久的情绪报复性的翻涌了上来。她想到她的童年,和父亲有关的岁月。过去想起的一直是他的暴戾,因为受过的伤总是比尝过的美好更深刻。如今父亲去世了,她想到他的戎马一生,必须要说:他是一个正直仗义的人。平民出身,靠着英勇聪慧和做人能服众而得到后来的地位,他做的其实远远超乎他应得的,只是因为不屑圆融,才没能升到匹配他能力的职位。他品行端正,绝不会对旁的女子多看一眼,也绝不会以妻妾成群为目标。每个人都是以己度人的,也许他正是因为自己不曾对女子有过猥亵的想法,才没想到白文启会做出那等事来吧?他虽身居武职,却爱读诗书,喜欢听雅曲,生活充满粗糙但高洁的情趣。玉奴一边想,一边为父亲写灵位。落款是他给她起的大名:林水婵。
又是一个雪后天晴的夜晚,一轮满月倒映在水边,只是没有梅花香。
后半夜了,玉奴看四下无人,便去了萧楚雄的棺木旁。妻子孩子不在战场,问询信函已经发出去了,玉奴没有资格决定他的丧仪,更不便让周围人揣测她和萧楚雄的关系。萧楚雄因她而死,比起父亲的过世,萧楚雄的离去更让她戳心。
她一直遗憾,没有听到萧楚雄最后说了些什么。他不擅长用甜言蜜语表达爱,有的只是对自己无休止的纵容。是不是正因为他太纵容自己,所以才对他肆无忌惮呢?为什么在他临死前都没有给他一个好脸色?为什么自己如此对他,他还要不惜付出生命来保护自己?这一生,选择过他,失去过他,忘记过他,忆起过他,救过他,伤过他。此生最对不起的人便是他了吧?一个又一个刺伤他的瞬间、一个又一个甜蜜的过往浮现在眼前,他不是她深爱的人,但是她非常非常在乎他,如他在乎自己。
小兔子的尸体早就不见了,不知是被夹在战场上的尸体里埋葬了,还是被人捡去吃了。人与人之间的缘分和关系,如此奇妙,曾经最恨的人,渐渐也可以不恨,转为依赖,再转为痛恨,最后选择原谅,甚至感恩。不知道下一次,云之彬会转生成什么动物?会不会还出现在她身边?
夜风清寒,玉奴觉得腹中饥了,拿了个番薯,丢进帐子里的炉火里烤。火星哔哔啵啵的响着。怀瑾累坏了,睡得鼾声如雷。
魔王灭寂了,她不用再愁被拽入魔道了,梦魇就此消失。可这缠心魅,却不知如何解除。庆幸怀瑾通情达理,最多也就是有几分醋意,并不因此为难自己。自己也渐渐放过了自己,不再纠结于什么从一而终。一切并不是由她选择,她何过之有?
三日过后,大军都修整过来了,玉奴和怀瑾正在规划北上的路线,忽然得到线报:南夏部队包围京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