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奴被萧楚雄像裹婴儿一样用整个身体裹了起来,团在他的身下。萧楚雄的唇在她耳边一直动着,似乎在说些什么,那气息越来越弱,越来越慢,而玉奴的耳边依旧是啸叫声,什么也听不见,眼泪弥漫上来,直觉告诉她,萧楚雄是在说遗言。伴随着身体感受到的震动,她猜到他的后背已经被剁成肉泥了,纵然毒箭的毒被解了,又如何可能活得下去?她想过千百种结果,为了上战场做过无数假设,却没想到最终会是这样。与萧楚雄的往昔一幕幕浮现,他一直深爱她,忍辱负重保护她,纵然他已经与别人结婚生子,也要豁出命来护住她。玉奴想到自己对他的情谊,尽管最信任,最依赖,却从没有过如怀瑾那样发自内心的深刻的爱意,一度她还是怪他的,怪他辜负了自己的厚望,怪他从她的生命中不辞而别,可此时,她有的只有愧疚,深深的愧疚。
听不见声音,又看不见外面是什么境况,手足无措下,玉奴不禁想:刚才那一声炮响,不是这里,难道会是怀瑾那边?这一想,恐惧便吞没了她。
不会是怀瑾遭了不测?
就如同她没想到萧楚雄是这样死一样,她也从来没有想到,怀瑾纵然武功再高,法力再强,到底是一具肉身,怎么经得起炮来炸?她大脑一片空白。
一瞬间的功夫,怀瑾被炸、萧楚雄中毒、云之彬投胎的小兔子为了保护她而中箭身死、萧楚雄用身体护住了她毫发无伤,自己却惨死刀下。玉奴的生命迎来了至暗时刻。
都是你不好!为什么身上会有缠心魅?为什么要那么多人都要为你死?为什么这普天下所有人都没有,偏偏你会中了这个东西?无法排遣巨大的刺激,玉奴只有无尽的自我折磨。
怀瑾若是死了,该怎么办?那么她活着也没了意义。登上什么宝座,都是寂寞。呵!还想什么王座?接下来,便是人们找她清算之时。她所不敢想的失败的后果,此刻都扑面而来。
哭了许久,渐渐的,她的耳畔有了声音。她惊恐的倾听,确实有,是厮杀声,战斗还在继续。一个熟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受了巨大的刺激,玉奴的反应慢了许多,这声音在她的脑海中晃来晃去,忽远忽近,一直让她疑惑,那么熟悉,怎么就认不出来呢?终于一个人的样子渐渐和这个声音重叠起来,玉奴的心揪了起来——爹爹!
林佐上战场了。
薛彬之前下令永远不许林佐上战场,是为了保他安享晚年。玉奴让白文启安排爹爹在军中任职,是为了赚点外快,也让他排遣不能上阵的压抑,并不是真的想让爹爹再打仗。谁想到,白文启居然把爹爹派上了阵。
果然是以为自己不再属于他了,自己的父母也没什么用了。
玉奴拼命的想推开萧楚雄的身体,她已经失去了这么多爱她的人,不想再失去爹爹了,她要出去保护他。不为别的,就为他曾经说过:如果玉奴活着该多好。
曾几何时,她和爹爹也有过快乐的时刻。那时她还那么小,林浩瀚还没出生,她还是爹爹的小心肝,她会趁爹爹困到打呼噜的时候给他编一头小辫子,会和爹爹一起拿手抓着肉大口大口的吃,那时她像个粗糙野蛮的男孩子,会用诡计去骗了帕米尔王的信任,孤身一人跑回营地叫人来救爹爹……
萧楚雄的身体已经僵硬了。人死时的执念会分外强烈,他的身体像一个牢固的锁一样死死的箍住玉奴。而玉奴因为大恫过,方寸大乱,无论如何也无法凝结心力去运用法力,此刻,她越急越没办法。林佐的声音在她附近忽远忽近,玉奴情急之下大喊:“爹爹!爹爹!”
“玉奴?!”林佐下意识的喊出了口。许久,才反应过来,女儿已经过世几年了,泪水自顾自的涌出眼眶。
一晃神儿,差点被敌军砍中,林佐杀红了眼,将失去女儿的痛苦全寄予那柄大刀,向敌军疯狂的砍去。
“爹爹!我是玉奴啊!”玉奴泪水滂沱,喊出口又后悔了。若爹爹听见,一时分神,说不定反遭不测。今天已经失去了太多,她再也经不起打击了。
不知不觉间,玉奴睡了过去,人在受到精神重创的时候,唯有逃避才可能获得喘息,这一觉虽然短,但再醒来的时候,她已经冷静多了。双手虽然还被压着,但身体一点点挪到了侧边,手终于摸索到了萧楚雄身体外面,此刻大战正趋于平息,喊杀声也远了,用了九牛二虎之力,玉奴终于从萧楚雄的尸身下探出了头。
视线所及之处,正是失魂落魄的林佐。他情不自禁的回来寻找女儿声音的方向。
亲生的骨肉,哪怕铠甲下只有一双眼睛,如何会认不出?林佐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呜咽起来。
说莽撞,他比谁都莽撞,一把年纪了还在外面打架,看不得一点不平事。说敏感,他又特别容易动情,看到将士们伤亡,经常偷偷躲在墙角哭。外表比钢铁还硬,心地却比草莓还软。
玉奴半个身子还压在萧楚雄身下,自己也情不自禁哭了个痛快。曾经当众决裂的父女俩,如今不只是意外重逢,还似乎隔着阴阳,隔着生死。
林佐哭着哭着,忽然身体倒地,玉奴急得忙挣扎着爬出来,喊人救爹爹。林佐中风了,情绪的过度刺激,让他本已年老的身体破了最后一道防线。
随军郎中摇了摇头:“本来就已经病入膏肓,就算不打仗,也活不过几个月了。”
林佐奄奄一息,手微微晃着,摆了摆。嘴巴呜呜吐吐的不知在说些什么。玉奴凑进去,听了半天,眼泪再度滂沱。林佐说的是:你怎么不回家?
问得这么理直气壮,却从不想想:她哪里有过家?是谁让她没了家?
玉奴不言语,哭到泣不成声。
“娘娘,去后山的探子回来了。”有侍卫小声回报。
玉奴招招手,忙示意人进来。那探子进门便跪倒在地,手上的东西金灿灿的,分明是怀瑾身上的一块铠甲。玉奴眼前一黑,晕倒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