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轻,火力旺,冻一冻不打紧。”他一直是这么告诉自己的。
可“冷”的感觉,身体其实都记得。
就像此刻,母亲一提,去年腊月深山里的记忆便裹着凛冽的寒气翻涌上来。为了只梅鹿,他在背阴的雪窝子里像块石头般趴了不知多久,雪花落在颈窝里融成冰水,四肢先是刺痛,而后麻木,最后失去知觉。站起来的瞬间,血液回流像千万根针扎,差点让他一头栽倒。
最后......冻得僵硬的他,也没追上那只梅鹿。
夜里回到那间山里的小屋,他把冻得像冰坨子的脚塞到小黄和小黑暖烘烘的肚皮底下,狗儿不舒服地哼唧,却也没挪开。那股从脚底心一点点爬上来、缓慢驱散骨髓里寒气的暖意,他至今闭上眼睛还能感受到。
但这些,他从未打算让家里人知道。
知道了又如何?
不过是多几个人睡不着觉,多几双红眼眶罢了。他是长子,是父亲,有些冷,有些苦,生来就是该他咽下去的。
林石桥在一旁听得直摇头:“哥你别唬我们了!那棉花我们都看见了,黑黢黢硬邦邦的,能暖和?你自己以前不是说过,在山里追猎物,常得趴在雪地里守着,一守就是老半天。那得多冻人啊!”林石桥说着,眼睛也有些红了。
林石仓简直要被弟弟的实在气笑了,这会儿不想着安抚自家老娘,跟着添什么乱呢!
林石仓无奈地翻了个白眼:“二桥你是不是傻?趴雪地里我不知道垫点东西?我山里那张老羊皮褥子是干啥用的?”见母亲也红着眼睛瞪他,满脸写着不信,他只得放软声音,继续解释,“我真没骗你们!山里雪深风硬,要是真冷得受不住,那是要冻坏手脚落下病的,我能拿自个儿的身子开玩笑吗?每次我都仔细寻了背风的地方,铺上羊皮垫子,裹严实了。再说了......”他语气里带了点笑意,试图让气氛轻松些,“不是还有小黑、小黄它们吗?狗儿身上热烘烘的,我常搂着它们挤在一处,真不觉着冷。”
羊皮褥子是暖和,但他并非次次都带出去,毕竟那羊皮褥子可重的很。狗儿身上也是真暖和,可它们也要跑动警戒,不能总偎在人身边。更多时候,是咬紧牙关硬扛过去。
但这些年,不也都扛过来了吗?
马宁芳听了,心里却像浸了醋,酸涩得厉害。她知道儿子是拣着好听的说,真要不冷,何须抱狗取暖?她抬起袖子狠狠抹了把泪,哽咽道:“那是你底子好,能扛......可再好的身子骨,也经不起这么糟践。”
林石仓见母亲眼泪又扑簌簌往下掉,心里也软得一塌糊涂。他伸手用粗糙的指腹给母亲擦泪,声音放得又轻又柔:“好了娘,不哭了。今年咱们地里收的棉花不是都留着做衣裳了吗,给我做件厚实软和的,我天天穿着,保准暖和,行不?”说着,又伸手笨拙地拍了拍母亲的后背。
马宁芳靠在他结实的臂膀里,感受着儿子身上传来的、属于山林与阳光的温热气息,情绪才慢慢平复下来。
待她呼吸渐稳,林石仓正要松口气,却听母亲吸了吸鼻子,用还带着鼻音的声音说道:“明日鸡叫头遍就起,咱们一早就动身去县里。”
林石仓一愣:“一早去?不是后日才去下定吗?”
“先去置办些东西。”马宁芳没提心里琢磨的裘衣,只道,“聘礼的布料、首饰、干果、茶叶都齐备了,就差酒了。我寻思着,酒还是去县里买,比镇上的更醇些。一早出发,晌午前就能到,下午得空逛逛县城,顺便把酒挑了,也省得后日慌慌张张的。”
“晓得了。”林石仓应下,心里却掠过一丝疑惑,买酒而已,何须提前半日去?但见母亲神色已恢复往常的利落,眼圈虽还红着,眼神却定了,便也不再多问,怕又惹了她情绪。
暮色彻底笼罩住了小院,村里也星星点点亮起了灯火。
灶房里飘出蒸馍和炖菜的香气,何丽丽见母子三人都平静的在堂屋里坐着,才探出头轻声唤了声“开饭”。
一家人围坐到堂屋方桌旁,油灯的光晕暖暖地铺开,方才那阵心酸与泪意,仿佛已被渐浓的夜色和眼前热腾腾的饭食悄然冲淡。
只是饭桌上,那道凝着暗红血痂的破口子,像一根刺,牢牢钉在马宁芳的余光里。每瞥见一次,心就跟着抽紧一次。她不再哭了,泪都在下午流干了,此刻心里烧着的是一把闷火,一把非得做点什么才能平息的火。
“明日去了县城......”她默默嚼着饭,心里那念头却像淬了火的铁,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坚硬:无论如何,得找家上好的皮货铺子好好挑挑。她的儿子,往后绝不能再穿着那样的衣裳,踏进冬日冰封的山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