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次哭还是因为打合肥的时候失了一座城,她觉得被人占便宜了,哭了一个多时辰。
她一直以为她这种人就跟臭石头似的,不会痛,也不会伤心。
程掌珠沉默半晌,还是紧紧地抱住他,用脸贴贴他的脸,胡茬扎扎的,脸蛋也变得粗糙了很多。
她想笑话他,却连勾唇都做不到,能做到的只有郑重其事地向他保证,“等这一切结束了,我还是会回到你的身边,相信我,好吗?”
事到如今,她已经回不了头。
不仅是为了天下百姓,更是为了她自己。
沈图南刚刚才微微亮起的眼睛在一瞬间陷入死寂,是彻彻底底地存了死志。
程掌珠心下一跳。
那一夜,她终究还是没有离宫。
他一边哭一边用力,动作大得惊人,直到他累睡着了,房间里的气味消散不少,程掌珠这才松了口气,努力平复着呼吸。
这不是两人第一次过夜。
她偏过头去,看着那人眼下的一片青黑。
对于她来说,肌肤之亲是安抚,放松,是劝慰,是自我疏解,可对于沈图南来说好像不是这样。
对于他来说,好像是什么忠诚至死的誓言。
程掌珠吸了吸鼻子,僵着姿势一动不动,生怕吵醒他,直到听着他渐渐平稳的呼吸声,她的眼底才泛起点点心疼,“笨蛋,非要赌……”
赌她的情意,赌她的底线。
就如同沈图南拿她没办法一样,她好像也拿沈图南没办法。
程掌珠稍稍凑近,在他耳边许下承诺:“那我拼尽全力,赌你长命百岁。”
没人注意的角落,沈图南的眼角滑下一滴晶莹的泪。
女侯和皇帝闹掰的事,在第二天就传得人尽皆知了。
程掌珠对此不发一词,表面上依然是一副欢欢喜喜的派头在侯府备嫁。
成婚前夕,裴行知翻窗而入,在程掌珠的错愕的视线下笑得眉眼弯弯,是少见的格外没规矩的模样。
在他眼里,他为了程掌珠放弃了裴家,而程掌珠为他放弃了王权,怎么不算一种双向奔赴。
更何况,她不是一般人。
如果要论程掌珠前世人生的高光时刻,那么青云台策论算是一件。
她被封女侯的第三年,做了件震动天下的事。
她在长安城南建了一座高台,名“青云台”。
台高三丈,四面悬帘,台上设案一张、笔砚一套、铜铃一只。
程掌珠的心腹放出告示:凡天下士人,不论男女、不论出身、不论良贱,有才学者皆可登台呈递策论一篇。她亲自阅卷,择优录用,授官职、赐俸禄、入朝议事。
她的笔尖每落下一个“可用”,台下便有一个人跪下去;她每批出一个“甚为可用”,人群中便有压抑的哭声响起来。
五年,二百一十三人因她授官,其中十七人官至三品。
而台下那些没有等到批语的人、那些在回批上只看到“来年”两个字的人,也不肯恨她,只是攥紧了自己的卷子,等着下一季开台,再一次从千里之外朝她走来。
可程掌珠嫁给裴行知的那一天,长安城里爆发了一场前所未有的暴动,而导火索就在青云台。
一夜之间,它许多人的心里突然就变成了一个空壳子。
那些曾经跪在台下、因她一个字而痛哭流涕的人,转身开始用最恶毒的话说她。
“嘁,她到底也是个女人。”
“终究还是嫁了人。”
“她背叛了我们!”
那些曾经以她为旗帜的女子,如今摔碎了那面旗。
一直以来凝聚在程掌珠和沈图南身上的视线都非常多,在程掌珠身上的尤甚。
历朝历代哪里有女侯呢?
只有她,唯有她,给天下女子带来了一种不一样的可能。
所以,当她说出自愿放弃一切,只愿嫁给裴行知为妻时,就相当于断了自己的后路,也同样使天下女子想到了自己。
舍弃一切,放弃自己的前途与未来,把所有都寄托在一个男人身上……
自己不也是这样吗?
女子们警醒,幡然醒悟,却依然无能为力。
因为她们想到,你看,朝阳郡主陪着皇帝打天下,脸蛋漂亮,头脑也清楚,结果呢?
当初是她们亲手把端坐高台的程掌珠捧为了神,现在发现她与自己所臆想中的不同,就毅然决然的把她从高台上推了下去。
因为恨。
因为程掌珠在她们眼里是不一样的。
她本应去更远地地方,现在却忽然在她们面前停住了。
而造出这个神明的她们,自然而然再也找不到自己要走的那条路。
所以,程掌珠成了这个出气筒。
她们不恨丈夫、不恨儿子、不恨父亲,只恨她。
就连太史公后来在《女侯列传》的末尾也这样写道:“青云台五年,天下仰之如日月。后侯归裴氏,台犹在,观者散尽。惟当年案上那支秃笔、铜铃、旧绢,仍供于台下,不知今夕何夕。”
一个男人最大的自信来自于什么呢?
来自于女人为他的牺牲,换言之,对他不管不顾的爱。
所以,裴行知其实是发自内心地感到开心。
大婚当夜,他拉着程掌珠在床边坐下,握着她的双手,眼睛亮得人几乎不忍直视。
裴行知声音里是掩饰不住的欢喜与雀跃,像是得到了糖的孩子,格外满足。
他说:“能聘掌珠为妻,夙愿得偿,”顿了顿,一个轻柔的吻落在她发间,“裴某……欣喜若狂。”
程掌珠微微失神,视线始终没有落在裴行知的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