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掌珠来者不拒,虚心求学。
其中印象最深刻的是一个失去双臂的瞎眼老头。
那老头浑身馊臭,袖管空空荡荡,一双眼睛只剩两个凹陷的窟窿。
是在什么情境下他才吐出的那句话,程掌珠已经记不清了。
但她永远都忘不了那一天,老头坐在地上,侧着那张布满刀疤的脸面朝她的方向,干裂的嘴唇翕动着,说:“身如舟楫,众生为海。舟楫不载四海,何以为舟?”
程掌珠觉得他有病,踹了他一脚就跑了。
她当时只觉得是蠢话。
可此时,她拔腿想跑的这一瞬,那个声音忽然从记忆深处翻涌上来,像一块坚硬又锐利的石头,硌得她迈出的那只脚生生顿在了原地。
面前是满地的病人、溃烂的皮肤、混合着呕吐物和草灰的气味。
身后是光辉灿烂,唾手可得的安稳富足。
程掌珠咬了咬牙,狠狠甩了自己一巴掌,大步往前走。
那老头临死之前还说了一句话。
彼时他已经再没有任何能交给程掌珠的东西了,浑浊的眼珠动了动,望着天空,像是在看什么很遥远的东西。
程掌珠对每一个老师都很好,不说面面俱到,但是基本上都能保他们能安度晚年,在他们临死的时候也会去见他们最后一面,以全孝心。
那老人颤巍巍的伸出手,在虚空点了点。
唇瓣一张一合,发出不连贯的呻吟,是在低声呢喃些什么。
程掌珠凑近了才听出来,他说的分明是:箭的方向只有一个,那就是向前。
人总得往上走啊。
老头子那张干枯的脸与他的耳提面命交替在脑中回响。
她叹了口气,终于认命。
程掌珠一边到处协助医师救助病人一边骂骂咧咧暗道自己怎么这么倒霉。
早知道就……
早知道就不读书了?
那可不行。
还是得读。
就算痛苦,就算明理后她备受煎熬,也还是要读。
于是,她的噩梦开始了。
白天治病救人,晚上还得张罗着把健康的家畜搜罗在一起避免感染。
被扁嘴大鹅追着咬屁股时程掌珠眼泪都快下来了,好巧不巧地还被裴行知看了个正着。
程掌珠气得想拿鹅屎砸他,又怕影响他对自己的印象,露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直到那天,她好不容易歇歇脚,半夜迷迷糊糊睁眼就发现自己被几个黑衣人捂着嘴要送回长安。
程掌珠下意识觉得是裴行知的人。
毕竟她缠他缠得紧,每次她一出现裴行知就:闭眼,仰头,无语。
他好像挺烦她的。
但程掌珠也有点委屈。
干了这么多天的活,说送走就送走,人也没捞到,名也没捞到,不带这么欺负人的。
长久以来的压抑与悲伤如同一座山般压倒了她,只觉得全天下的人都亏欠了自己。
程掌珠一边哭一边撒出一把石灰粉,把那群黑衣人全都打趴下了。
哭自己的身不由己。
哭自己和沈图南怎么就这么惨啊?
早知道当初死在死人堆里就好了。
得到消息火急火燎赶过来的裴行知到场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副荒谬至极的场景。
她明明是揍人的那个,却显得比挨揍的还委屈。
这幅鼻涕眼泪糊了一脸的模样不知怎的就走进了他的心里。
也许是因为这些天程掌珠对他的穷追不舍,又或者是因为程掌珠望向那些弱者时悲天悯人的眼神,他第一次没有抗拒她的靠近。
程掌珠一边哭一边问他为什么,是自己干的活还不够重吗?是自己救的人太少了吗?又或者是自己吃得太多了他嫌累赘?
裴行知叹息一声,走近,轻轻地,轻轻地抱住了她。
在知道程掌珠被黑衣人劫走时,他没来由地心慌得厉害。
几乎是本能的,他摔下杯子就跑。
明明对那女子拙劣的演技一眼就能够识破,明明也已经习惯了她这些天的胡搅蛮缠,可不受控制的,在听到程掌珠出意外的那一刻,他的呼吸还是停滞了一瞬。
像是什么重要的东西即将被人夺走一般,裴行知几乎是发了疯似的赶往这儿赶。
他的身体在微微发抖,下领抵在她的发顶,声音哑得厉害,带着压抑的哽咽。
“……不是我。”
“不是我送你走,从来都不是……”
裴行知收紧手臂,老母鸡护崽似的,仿佛要把她护在自己的羽翼下,隔绝一切伤害。
“谁跟你说的,嗯?”
“我不会把你送走的,掌珠,我不会……”
他把头埋在程掌珠的颈窝,呼吸有些乱。
这次,是他栽了。
她吃多少都没关系,一切费用和开销都由他裴夙负责。
“别信别人的话,好不好?”
“信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