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九岁他游历山川,写下为当世大儒都为之侧目的《墟土志》,共三卷,被太傅称为“救世之书”,在民间私下传抄最广。
书籍采用白描手法,不歌颂任何人的功德,只记他亲眼所见的民生疾苦与官场积弊。
上卷写民生疾苦,记他沿途所见灾民、流民、饥荒、疫病。卖儿换十斤粟的老妪、被砍去双手的断腕女丐、“荒年食单”里观音土吃死人、两脚羊的避讳。
中卷写吏治之弊,记他看破的地方官场。不写评语,只记所见,但照壁提字、旧档抄呈等行为已经替他说尽了对贪官污吏的无言斥责。
下卷是行思录,其中最为人所知的就是裴行知那句成名之语:治民者须先识民情。
不识而治,犹盲人操舟。
不知是裴家刻意为他造势,还是民间的百姓的确这样认为,有段时间甚至出现了百姓只知裴氏子,不知天子何的局面。
赵承聿当然不服气。
奈何他有心杀敌,无力回天,尤其裴家还不是他能够轻易撼动的家族,即便他气得牙痒痒,也依旧无计可施。
所以,她选择剑走偏锋,打算伪装成孤苦伶仃的难民,在裴行知在外的庄园附近找个小宅子住下,然后把他勾引到手。
这是她深思熟虑的结果。
程掌珠算了一笔账,假设裴家真的归附了,沈图南坐稳了皇位,她是功臣,这很好。
可如果沈图南坐不稳呢?
如果朝中那些人把他拉下来了?
如果有一天她自己需要一条退路?
裴家是最厚的盾、最长的路。
不止是沈图南的,更是她自己的。
在得知程掌珠想靠联姻借势时,沈图南第一次发了火。
他眼眶通红,几欲泣血,嘴唇动了动,像是要骂她,半晌,却只吐出一句声如蚊蝇的:“……我教过你的。”
程掌珠没反应过来。
他又重复了一遍。
“我教过你的。”
许多年前被踩进烂泥里的沈图南曾经说过:“治世者有三忌。”
一忌以人谋为刀。
把人当刀使的时候,刀用完了会回手砍你。
二忌以身为饵。
你把自己当饵抛出去的时候,鱼咬上来的那一刻,也是你在钩上的那一刻。
三忌以情为筹。
你算计了一个人的真心,他醒来的那一天,会连本带利地讨回去。
沈图南并不认为她自以为周密的计划是什么极好的选择,只觉得那和以身饲虎没有任何区别。
至少在他眼里是这样的。
天下没有哪块江山重到需要她拿自己去换。
他打下来的东西,不必靠他的女人替她卖身买回来。
程掌珠依然梗着脖子不肯低头。
只是想给自己一个退路而已,为什么在他面前就好像是自己背叛了他一样。
她不会背叛他,只是更想给自己一个保障。
这二者并不冲突,不是吗。
她终于开口,声音不高,“我读史的时候见过一句话,叫作‘大厦将倾,独木难支’。你还记得前世我们刚打下长安那年是什么样吗?”
“满目疮痍、十室九空。百姓吃草根、剥树皮,卖儿鬻女。朝中那些旧臣跪着喊万岁,可心里想的是如何在新朝里占一席之地,世上除了你我还有谁真正在乎那些饿死的人?”
“裴家有粮道、有铁器、有药材、有遍布中原的人脉网。他们只要松一松手,就能救活半壁江山的人。你说总有别的办法,那我问你,你我等得起,他们等得起吗?”
史书上有一个人,叫作管仲。
助齐桓公称霸之前,他先做了一件事,就是:“通货积财,富国强兵”。
他没有急着去打仗,而是先把商路打通了,让货物流通起来,让百姓有饭吃,才间接促进齐国成就了霸业。
时移世易,当下,裴家就是那条商路。
程掌珠不去借他们的势,仗会拖得更久、死更多的人。
那些百姓等不起。
而在沈图南眼里,她分明是权欲熏心,迷途失我。
所以,程掌珠冷着脸转身就走。
她有自己的考量。
但究竟是为了天下多一点,还是为了她自己多一点,也许就连她本人都分不清哪一半更多。
当时的程掌珠从来不在乎这些。
终于,一个雨夜,他单膝跪在程掌珠面前,试图把一颗真心剖给她看:“掌珠,我活不了多久的。”
沈图南身材高大伟岸,俯下身子时像一座疲惫的山。
杀父杀弟上位后,他受到的明枪暗箭不计其数。
尤其是在杀掉赵承聿之后才知道他是自己的亲生父亲,沈图南只觉得身体和心理都受到了双重打击,呕出一口血来,就此一病不起。
这冥冥之中注定了一件事:他早就活不长了。
沈图南抹了把脸,苦笑。
“早年受的伤太重了,没有得到及时的医治,后来这些年走南闯北打过很多仗,受的暗伤更是数不胜数,也就是这两年的事了,”他抬头,声音哽咽,眼睛湿漉漉地看着程掌珠,泪水无声滑落。
程掌珠这才注意到,这些年来他的脸庞早已不如年轻时候稚嫩,眼角眉梢满是风霜,看起来比自己苍老了十岁不止。
“我的所有,我的一切都是你的。现在做的所有事本来就是在给你铺路,不要做傻事,行吗?”
“算我求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