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管家三年前就死了。
“他说了什么,你知道的。”
邓远的腿彻底软了,“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沈公子!沈公子饶命!不是我!是上面让我干的!折子是上面拟好的,我只是抄了一遍!真的!求求你——”
沈图南蹲下来,和跪着的邓远近在咫尺。
他伸手拍了拍邓远的脸,像拍一条不知所谓的狗。
“我知道。”
邓远愣住了。
“我知道不是你主使的。”
他的声音忽然变得很温柔,温柔得让人起鸡皮疙瘩,“我来找你,不是因为你递了折子。”
“那是……为什么?”
沈图南缓缓直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须臾,笑了。
那个笑容,让邓远想起了多年前沈家满门抄斩的那天,这个少年被人从死人堆里拖出来,浑身是血时,也是这样笑的。
“因为你在上面签了你的名字。”沈图南说,“签了,就是你干的。”
邓远的瞳孔骤缩。
“而且——”他突然抽出腰间的短刀,在指尖转了一圈,“我需要一个人,让旧部们知道,我开始讨债了。”
刀光一闪。
没有第二刀。
他不配。
赵无涯从暗处走出来,看了一眼地上的人,面无表情地扯下桌布,盖了上去。
“撤。”
中秋的月亮很圆。
沈图南走在郑州城的街道上,身上没有一滴血。
他换了一件干净的青衫,毡帽换成了方巾,看起来像个赶考的书生。
赵无涯跟在他身后半步。
他常常觉得神奇。
他们这位主帅,身上能同时出现匪气和书卷气两种气质,并且能奇迹般地把他们中和得很好。
实属难得。
但,终归还是有所不同的。
年少练兵时沈图南也会和兄弟们光着膀子到处躲懒,一到休息的时候一群半大小子四仰八叉地躺在地上和桌子上翘着二郎腿,不着四六地拉着嗓子举着个破碗让督军“给点钱”。
当时朝廷下派的监军使和司马都监脸都绿了,问他们究竟是朝廷的正规军还是地痞流氓,怎么这么不成体统。
当时的沈图南是怎么做的呢?
哦。
他是演的最起劲的那个,甚至还去摸那个监军使的脸,嘴里振振有词,说“监军颇具姿色,都监风韵犹存,统统赏赐给我嫂嫂”。
此话一出,军营里爆发出震天的笑声。
他们早就看他俩小白脸不顺眼了。
拿着鸡毛当令箭,真以为自己是什么好鸟。
那时的沈图南神采飞扬,即便被威胁说他侮辱朝廷命官,他们一定会如实禀报给皇帝,他依旧面不改色。
谁在乎。
皇帝和他爹可是过命的交情!
可现在……
赵无涯看着沈图南一晃一晃的高马尾,在心里叹息一声。
终究,今时不同往日。
剩下的人已经分头出城了。
有的扮作商贩,有的扮作走亲戚的,有的干脆翻墙,约定在城外三十里的土地庙碰头。
“将军。”赵无涯忽然开口。
“嗯。”
“邓远说的上面……您信吗?”
沈图南停下脚步,抬头看了看月亮。
“信不信不重要。”他说,“重要的是,他知道的就这么多了。再多,他也不够格。”
赵无涯没有再问。
两人一前一后,汇入了中秋赏月的人流。
郑州城的灯很亮,亮得照不见城东梧桐巷里那盏刚刚熄灭的灯。
没人知道,就在今夜,邓家被灭门。
这样说倒也不是很准确。
因为沈图南十分冷静地“处理”了邓家全家——他杀光了将领全家老小,但唯独留下了邓远七岁的嫡子。
不仅如此,他还将那孩子带回了洛阳,安排人教他武功、兵法。
所有人都以为他“大发慈悲”。
只有他的心腹知道:这个孩子长大后,会成为一把“刀”——一把指哪打哪的刀。
而沈图南,将会是握刀的手。
他对赵无涯说:“杀了他,他父母会在地下恨我。养着他,他会活着感激我。等他长大,他会心甘情愿替我去杀那些我不愿杀的人。”
想了想,沈图南歪头,露出一个恶劣的笑。
还有什么是养仇人的孩子做自己的爪牙更让人兴奋的事呢?
赵无涯看着笑容扭曲的沈图南打了个哆嗦。
是了。
他家主帅就是这种人。
在沈图南十六岁的时候,军中有三个百夫长,是父亲旧部,资格老、脾气大,明面上听令,私下阳奉阴违。
沈图南若直接处置,会被骂“忘恩负义”。
可有一次他们直接导致了五个平民的惨死。
忍无可忍,无需再忍,沈图南打完故意设计让三人去执行一项“看似简单”的任务——押送粮草经过一段“太平路段”。
实则早已放出消息,引敌军来劫粮。
三人果然遇伏,全军覆没,只剩一个活口逃回来。
探子回来上报“遭遇敌军主力”时,沈图南当众叹息:“三位叔叔为国捐躯,本将痛心疾首。”
表面上那次运粮遭遇了敌军偷袭,三位老将力战而亡,将军亲自为他们扶灵,还抚恤了家属。
人人都说将军仁厚。
可实际呢?
沈图南转头就毫不犹豫地提拔了自己的心腹填补空缺。
所以,面对着始终把沈图南当成良善之辈的程掌珠,赵无涯只觉得头痛。
一个披着羊皮的狼,一个大愚若智。
他想,这俩人之后估计还要经历不少波折。
谁料多年之后,一语成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