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廷发下来的赈灾粮层层盘剥,到最后落到百姓手中的几乎不剩什么了,所以程掌珠这个举动无疑是解决了他们的燃眉之急。
可刚刚都已经说了,他们是一群没什么良知的灾民,哪里是那么好组织纪律的。
第一天放粮的时候就有不少人抢的抢,偷的偷,整个队伍乱成一团,到最后就连负责打粥的小兵都挨了好几下子,委屈得不行。
程掌珠只是站在高处看着,不发一语。
直到人群即将散尽,她把那个带头闹事的男人抓住了。
那男人身上挂着木牌,这是程掌珠要求的,谁也不想当冤大头,你来要粮食,可以,但你得把家里有几口人、给谁要的全部登记在册。
这男人家里还有饿得只剩一口气的老母,嗷嗷待哺的两个孩子。
其实也挺可怜的。
程掌珠看了那块木牌半晌,抬头看他。
“你今天可以抢,我可以给你,那明天呢?后天呢?你要抢一辈子吗?”
“你是只活这么一时吗?”
她的声音很平静,没有说教,没有指责,甚至连声音都没什么起伏,像是在说一件事不关己的小事。
她看到了,男人是故意煽动群众暴起闹事的,大概是想趁乱多弄点粮食。
程掌珠不知道男人家里是真的不容易还是纯粹贪心,但是她想,他至少还算个人。
男人被她这句话骇住,本来已经做好撒泼打滚的准备了,不知怎的,眼泪当场就落了下来。
程掌珠那句话其实是在变相问他,“你要这么偷鸡摸狗一辈子吗?你就要这样度过一生吗?”
他瞬间就觉得无处遁形,像是被人扒光了扔在台面上,难看得紧。
从那天开始队伍不知不觉中就变得有纪律起来了。
同时程掌珠还特意去了更远一点的地方。
粮食哪有源源不断再生的,尤其洛阳离长安并不远,但凡有什么风吹草动的,上头那边比谁都清楚。
所以,她需要一队人来帮她运粮食。
需要对当地地形非常熟悉,吃苦耐劳,能够神不知鬼不觉的把东西运过来的。
程掌珠想了想,带了两个亲卫就上了山。
她记得这附近有个山寨,叫什么名字她忘了。
无功而返两三日,终于在白云山附近的山寨上找到了只娘子营。
上面住的全是一些无依无靠的女子。
她们的丈夫死的死,伤的伤,只剩下她们孤儿寡母,竟然也能守得住这偌大的山。
因为她们打起仗来是真的不要命。
看着那些辛苦劳作的女人们,程掌珠有一瞬间的恍然。
她想,她好像知道自己上半辈子为什么会输的那么惨了。
因为她步子迈的太大了,所以摔下来也是必然的事。
如要想名正言顺的实现自己的抱负,那么首先就应该让女子尽可能的在世人面前刷脸,让她们的存在感足够高,且最大的前提是让周围的人心服口服。
所以,看着其中组织妇人们干活的黑衣女子,程掌珠迫不及待地上前问她:“你男人呢?”
妇人皱了皱眉,眼皮都懒得掀一下。
她叫李四娘,脸上有道长长的疤,是前两年跟男人抢地盘留下的,没怎么把她一个小姑娘当回事,头也不抬地说死了,前两年就死了。
程掌珠又问孩子呢。
李四娘道:“一个死了,一个还在发烧,可能会被烧傻。”
说这话时她的表情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稀松平常的小事。
程掌珠的心脏猛得一揪,想去抱那个孩子去找大夫。
谁知道那孩子看着瘦,却是个实心的,掐着他胳肢窝掂了两下,小家伙哼唧两声,纹丝未动。
她抱不起来。
程掌珠看了沈图南一眼。
沈图南心领神会,拎小鸡仔似的单手抱起孩子交给随行的大夫让他帮忙看看。
那女子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一切,视线再次落回程掌珠脸上,“想要什么直说吧,大家都是聪明人,没必要拐弯抹角的。”
程掌珠问她:“如果现在给你一条活路,就是会比较辛苦,但是能让你和你的孩子以及其他的女子吃饱饭,你愿不愿意干?”
李四娘不为所动。
程掌珠急了, “四娘,你是寨子里的当家人,粮道不通,官兵围上一个月,你这‘当家’的椅子还坐得稳吗?如果我没猜错,你十二岁的儿子还在山下书院读书吧?城破那天,乱兵可不管先生还是学生。天下将乱,乱世里没有谁能置身事外。你守着一座孤寨,不是被官军剿了,就是被更强的势力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