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掌珠的脸色一瞬间变得非常难看。
她突然就无比清晰地明白了他们想干嘛。
在这个女子的清白比命都重要的世道里,大庭广众之下被这么个男人救了,有了肌肤之亲,即便保住了一条小命,可名声也别想要了,估计就连家中女眷的清誉也要受到影响。
看那男子,身形佝偻,面色蜡黄,穿着打扮也不甚考究,一看就是个破落户。
反观女子,化了精致的妆,头上插满珠翠,像是哪家娇养的大户小姐,如果真被这么一家子蛀虫缠上了,后果简直不堪设想。
不是想跟人家大庭广众之下赖上人家小姑娘吗?
那我倒要看看,老娘和妹妹,你会先救哪一个?
程掌珠没怎么犹豫,一个旋身,抬脚就把老太太和那个推人的女孩一起踹了下去,接着又从马车里掏出一根麻绳扔给那个被陷害的黄衣女子,费了好大的劲才把她捞了上来。
湖中心的男子看到自己想救的人不在了,脸涨得通红,想发脾气都不知道冲谁发,只觉得被人当猴耍,又看看自己的老娘和妹妹,更是气不打一处来,干脆谁都不救,转头就往岸上游。
程掌珠嗤笑一声。
男人的基本操作罢了。
老妇和他妹妹没想到男人这么狼心狗肺,甚至连挣扎的动作都停了半拍。
程掌珠翻了个白眼,眼瞅着她们喝了一肚子水,受够了教训,这才给身旁水性好的丫鬟们使了个眼色让她们把人救上来。
刚刚被推下水的黄衣女子半天才缓过劲来,被吓得涕泪连连,即便整个人被冻得直打摆子也要哭着拉着她的衣角道谢。
程掌珠心软了几分,刚想说不用谢,可看着那张哭的梨花带雨的脸,她突然就想起了很久以前的一件事。
是关于她家的表小姐——霍南枝的。
霍南枝是个心气很高的女子,即便是比起程掌珠也不遑多让。
当时的沈家因为看她可怜就把他收留在府内,原以为她可能是对沈家三兄弟中的某一个怀有心思,想着之后岁数大了,让他们培养培养感情,指给沈持舟或者是沈图南也是好的。
可没想到人家野心大着呢,从一开始的目标就是奔着成为皇子妃去的。
后来,她也的确一直朝着这个方向努力。
琴棋书画,经史策论,女德女诫,其他贵女会的,她要更精通,其他贵女不会的,她样样出类拔萃。
所以长安的女孩子们其实都有点烦她。
因为霍南枝在某种程度上来说总会把遇到的所有女子都当做是自己的假想敌,无论是谁,她都要比一比,瞧一瞧,看看对方有没有哪样特长是自己不会的。
就连程掌珠也不免俗。
霍南枝意外的发现程掌珠这人脑子活跃的很,更有点多智近妖那种意思,年纪轻轻地就在课堂休息的空隙中发明了属于自己的文字。
对,是属于程掌珠一个人的,只有她能看懂的文字。
霍南枝如临大敌,打那之后就专心研究古籍,发誓也要弄出一种属于自己的文书。
后来她和沈家日渐疏远,程掌珠也不怎么爱打听无关紧要的人的事,渐渐就再没了她的消息。
也不知道她有没有成功。
但那副模样跟年少时削尖了脑袋要把周围的一切世家子弟比下去的程掌珠别无二致。
程掌珠小时候也是那德行,对身边的异性从来没有过什么懵懂的好感,只会从身边的一切男男女女身上发现值得学习的特质——那是唯一能够吸引她的东西了。
然后,学过来,扔掉他。
小时候对旁人是这样,后来和沈图南反目也是如此。
这样一看,两个人还真是出奇的相似。
并不是说这样不好。
这样很好。
不拘泥于儿女情长,有自己的理想和抱负,天下贵女皆应如此。
可变故来得很快,程掌珠能回忆起来的、她的前半生也挺令人心虚的。
霍南枝及笄那年,沈家大嫂特意为她操办了及笄礼,长安里有名有头有脸的勋贵子弟都来了,甚至就连皇子们也零零散散的来了几个。
霍南枝穿着江南绣娘赶制了三个月才制出的新衣,满眼都是势在必得,正准备大出风头时不知怎的竟被人推下了水。
等众人回过神来的时候她就已经浑身湿透地与薛家二公子在众目睽睽之下紧密相贴了。
薛二少在长安的名声其实并不算差,甚至算得上是好。
人人都知薛家二少文采斐然,对待老弱妇孺更是温厚知礼,是长安城中难得的好儿郎。在发现自己好心救人却毁了女子清誉之后,薛二愧疚不已,连连作揖道歉,说愿对霍南枝负责,此生不纳二色,与她一生一世一双人。
霍南枝的脸色虽然很难看,可她也心知肚明,这是她能够为自己谋到的最好的前程了。
嫁进去就是正头娘子,对方家里只有他一个儿子,也不用想着以后争家产的事。
因此她出嫁那天虽然算不上多欢喜,可对这桩婚事至少也算得上是满意的。
那后来呢?
女子出嫁之后就不能那么随便回娘家了,尤其霍南枝甚至还算不上是什么正经的主子,也就是个表小姐,说白了就是个上门来打秋风的穷亲戚。
心思敏感细腻如她,在府里的时候就与沈家的女眷们不甚亲近,出嫁之后便更是疏远,忘了从哪天开始,她回沈府的次数越来越少。
然后,世道就乱了。
据说后来霍南枝好像跟随夫家一起离开了长安,不知道去了哪里,再后来,她们一家都杳无音讯。
从那开始,好像就再也没见过她了。
程掌珠愣住。
对啊。
那后来,霍南枝怎么样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