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什么好事都让他碰上了。
怎么自己就非得跟人斗得跟乌眼鸡似的才能得到些什么呢。
老实说,她有点不甘心。
程一水看程一山,估计就跟前世的程掌珠看沈图南一样。
不怨,不恨,只是嫉妒,只是懊恼自己怎么就不能成为像他那样的人。
所以当面前的木门毫无征兆地打开时,看着程掌珠恨得略微扭曲的小脸,程一水有一瞬间的错愕,继而是好笑。
他穿着一身月白的长衫,像是洗过太多次,带着若有若无的青灰,像泡久了的茶渍洇在旧绢上。
衣料是素罗,软得起皱,人往轮椅里一靠,褶子就堆在腰间,空空落落的。
远远一瞥,这就是个典型的被家族丢在别院等死的废人。
看得程掌珠默然心酸。
近看才知不对。
那衣裳虽旧,领口和袖口却攒着极精致的苏绣——银线绣的云雷纹,低调得几乎看不见。须在日光倾泻的某个角度,才倏忽一闪,像蛇信。
程掌珠心中隐隐不安,可看着那神仙似的人,一时之间又想不出究竟是哪里不对。
出人意料的,程一水的院子收拾得很整洁,虽然没有奴仆成群,可亭台楼阁样样考究,煮酒烹茶件件不落,实在与程掌珠脑海中想象出来的萧瑟场景相差甚远。
顿了半晌,她下意识看向那人侧脸。
程一水的长相偏柔和,皮肤很白,耳垂甚至微微透明,就那么不说话静静地看着你的时候,很难不让人联想到端坐台上的观音像。
慈悲,温和,泛爱众人。
如果是她,被家人轻而易举地放弃,能做到像他这样坦然吗?
很显然不能。
如果同样的事情发生在程掌珠身上……
天上飞的、河里游的、地上爬的,但凡有一个活着都当她心慈手软。
即便程一水面上不显,但她隐约有一种感觉——他们是同类人。
所以张口第一句,程掌珠没有丝毫的拐弯抹角,“那群让你受伤的人,凭什么好好活着?”
即便是习惯了喜怒不形于色的程一水,脸上完美无瑕的表情也皲裂了一瞬。
他向来大度惯了,装圣人装久了,就连自己也以为他是什么天生的善人。
所以当这层积了灰的遮羞布被扯下时,程一水下意识地抚摸了一下头顶的玉冠。
冠是素银小冠,横簪一枚青玉簪。玉质温润,但雕工朴拙,是幼童时期学刻的麒麟——也是他第一次被父母赞不绝口的作品,甚至这么多年过去了,他也从来不换。
程二少爷戴的是紫金盘螭冠,威风凛凛。可程大少爷却只戴这枚旧玉簪。
程掌珠却没给他逃避的机会,梗着脖子寸步不让地逼近,琥珀色的眸子直直望进他的眼里,像是要唤起他内心深处最不为人知的愤怒与不甘。
收买人心其实并没有那么难,前世的程掌珠信手拈来。
她不会用审视的角度劝苦主想开、忘记那些糟糕的经历。
那太冠冕堂皇,也太愚蠢。
她只会用自己的行动告诉他们:
你们的痛苦我知道,只要跟了我,那些害你们不幸的人我一个都不会放过。
凭什么从马上摔下来的是他,不是他弟弟。
凭什么弟弟从小就健康,而他身体向来不好。
这不公平。
子女失和,多是父母无德。
可偏偏在他发泄自己情绪的时候,他们又总是会用那种无奈而又痛心地目光注视自己,仿佛在看一个不懂事的孩子。
那目光分明在谴责,他为什么不能够坦然接受这一切?
而程掌珠现在在做的就好比当全世界都在指责你“不够坚强、不够体面”,指手画脚地命令你“更得体地受苦”时,缓缓蹲下来问你:“他们凭什么?”
只这一句,就够了。
程一水脸上的温和一点点褪去,他直视着程掌珠,两人目光交汇,却都在彼此的眼中看到了如出一辙的东西。
“姑娘可知自己在说什么?”
程掌珠避而不谈,把程家政敌的往来书信扔到一旁的小几上,厚厚的一大摞,上面密密麻麻的字看得人头皮发麻。
程一水嘴角的肌肉抽搐了一下。
程掌珠假装没看见,直言不讳道,“你不是废人,令弟才是。”
“少年成名,文韬武略?朝堂是什么地方,那是吃人不吐骨头的斗兽场。你让一个只知锋芒毕露、不懂韬光养晦的人站在风口浪尖,三年,最多三年,他会把程家几代人的根基,连同你父亲的心血,一并葬送进去。”
“你不良于行,可这双腿若不废,你如今就该是程家的家主。你弟弟若真有脑子,就该知道把你供起来当军师,而不是让你在这破庄子里看梧桐落叶。程公子,我会是未来的江东之主,需要一个能在江北钳制朝廷的人。而你,需要一个能保住程家血脉的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