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有记忆起,她所记住的第一个感觉,就是痛。
盘踞在骨髓里、缠绕在血脉中、刻进灵魂里。当痛成为呼吸一样的常态,不痛的时候反而叫人生出几分难耐的不安来。
她第一次睁眼时,视线里只有翻涌的红色。像是整片天地都浸在浓稠的血浆里,那些魔气实质化如活物一般,在四周无声蠕动、纠缠、翻搅。
她不知道这是她痛苦的来源,她只当这是她的摇篮。毕竟从能睁开眼睛,她就待在这里。
后来,她见到了第一个高大身影。
那人面容掩在半明半暗的光里,难以看清,只露出一双毫无波澜的眼睛。他居高临下地俯视她,像打量一件不合心意的器物。雏鸟情节还未在胸口生发,更多的痛就袭来了。
匕首没入她胸膛时,她是没有准备的。淡金色的血液汩汩涌出,汇在碗里,聚成浅浅一洼。一切都来不及反应,响亮的啼哭骤然炸开,震荡整个血池。
一股不知名的力量自她体内升起,修补着那道伤口。金光笼罩了小小的身躯,暖意涌入四肢百骸,与血池的阴寒互相撕扯。
可每当这时,再次被无情留在这翻涌着魔气的血池时,所承受的痛苦是平时的数倍。
这金光才是她痛苦的源泉吗?
暗无天日的血池里,她没有时间的概念。她只记得,那男人每隔一段时间都会来看她。
他踏着黑雾而来,沉默地立在池边,有时伸出手探她的骨,有时只是盯着她看。而每一次离开,他都会带一碗她的血走。
一个会带来痛的男人。一个让她看见就会止不住哭泣的男人。
渐渐地,她的身体再也流不出金色的血液,金光不再将她笼罩,如影随形的痛也去了大半。
身体像是一件被抽空了内核的器物,空荡荡地浮在血池里,说不出的虚无。
某天夜里,一声轻轻的叹息在她耳边荡开。睡梦中浮现一双慈悲的眼睛,眸中含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有怜惜,有歉疚,还有一种深远的哀伤。
那目光落在她身上,像极了一只手,想要抚摸却又缩回。她不知道那是谁,只觉得那一瞬,连血池的寒气都淡了几分。
自那以后,她感受不到痛了。
男人似乎非常满意,来得渐渐少了。那是一段难得的无知无感的时光。她在血池里浮浮沉沉,什么也不想,什么也不盼,像一个漂浮在无边深海里的浮木。
她的双手在不知不觉间长到了能握住剑柄的长度。
那日,男人又来了。
他在她的灵魂里种下了一枚印。她能清晰地感知到,那枚印嵌在魂魄最深处,另一头系在他的指尖。
从今往后,她若违逆他,他只需轻轻一捻,她的性命便如风吹烛火般闪动。她能感觉到,自己的性命似乎在他手里了。
男人似乎更满意了。他丢给她一柄剑。
铁制的,寒光凛凛,剑气森然。
剑落入她掌心的那一刻,沈即墨本能地攥紧了剑柄。这是她第一个玩具。自此,生命迎来另一种新意。
下一刻,男人的手指抵上她的额头。
万般剑招如潮水灌入脑海。一招一式配合着体内气机运转,一遍一遍在意识里演练。
太过汹涌的传承撑得她头颅欲裂,比肉身上的痛更尖锐、更无处可逃。她握紧了手里的剑,额上冷汗如雨。
这次是精神上的痛。
她终于被带离了血池。那是她第一次去别的地方。
一片荒芜的谷地,断崖嶙峋,地面浸着暗褐的血色,空气中满是腥咸之气。
她不明白什么是脏,也不明白什么是污秽。血池从来都是这副模样的,其他处所见亦是如此。
她被推进一个铁笼。和她一同关进来的,除了手中那柄剑,还有一只她未曾见过的妖魔。
那东西生着兽形却直立,满身鳞甲,口涎腥臭,一双竖瞳里只有猎食者的冷光。沈即墨扒住笼子缝隙,隔着铁栏望向男人,目光里带着茫然的询问。
男人负手立于笼外,声音没有起伏:“如果不想死,就挥动手中的剑。”
很可惜,没有人教过沈即墨说话。她听不懂这句话的意思。
肩头骤然一痛。
她回头,那妖魔已经咬住了她的肩膀,锋利的獠牙撕下一块血肉,温热的血顺着臂膀淌下。
痛感重新归来,鲜明而熟悉。她不喜欢被这样对待,可她不懂得反击,只能本能地躲闪。
铁剑在她闪避间无意划过妖魔的前肢,那东西吃痛嘶吼,退后半步。沈即墨低头看向手中的剑,愣住了。
原来这东西,也能让旁的东西痛。
万千剑招在脑海翻涌而出,她握紧了剑柄,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浮木。
剑尖在下一瞬没入妖魔喉间,一截寒芒自颈后透出,带着汩汩的黑色液体。一股奇异的寒意从剑身溢出,裹住妖魔的尸体,将那张狰狞的面孔凝固在惊恐的瞬间。
沈即墨低头看着倒地不动的妖魔。不动了,就不会让她痛了。她第一次模糊地意识到:剑,是让别的东西停下来用的。
她的摇篮从血池变成了铁笼。她所厌恶的痛,再次如影随形地缠上了她。
能让她痛的妖魔越来越强,而她让它们不动的速度也越来越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