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寒一过，天气一天比一天冷，树上叶子早已掉光，树皮褪成深褐色。从寒风呼啸室外走进室内，巨大的温差变化导致从室外走进室内后耳郭开始隐隐发烫。补课的学生还没来，阮知珩进入大办公室，走向那个角落里最靠窗户的座位。

这个座位采光很好，唯一的缺点就是因为这栋大厦年久失修，长久的日晒风吹使

因为无需坐班，办公室里只有三位老师，正聚在一起聊天。见阮知珩推门而入，抬头向他打了个招呼。

“在聊什么呢？”

阮知珩放下背包，走到三位老师身边，他们都是小班教师，也许因为处境相同，很快熟悉起来。

“我们在查教师资格证考试信息，阮哥你报名没？”

阮知珩犹豫中摇摇头。

“还是考一个比较好吧。要是有资格证就能去学校应聘了，一直在教培机构也不是长久之计。”说话的是一位语文教师。

“说的也是。这种1对1的课说到底也只是青春饭，实在太辛苦。我说不定过两年就上不动了。”

另一位老师惆怅地说：“就算去不了学校要是能去带大课也行啊。上一次能挣一万，一周上两次都能顶得上我带一个月的先课了。”

“再不济一节课也能挣五千。”

“别说五千，就是挣三千我也满足了。”

几人你一言我一语，像戏台上的捧哏和逗哏。阮知珩作为观众睁大眼睛认真倾听。他们口中的大课是指在阶梯教室上、面向多位学生的课，一节课有一百到二百名学生听讲，从前到后坐得满满当当，前一位学生的后跟紧贴着后一位学生的脚尖，

听到这里，阮知珩心一动，如果能去带大班的课，那收入可能是现在的好几倍，他就可以快点和李屿一起逃之夭夭。

“快别想了，还是想着考过教师资格证吧！没有教师资格证机构怎么可能让你带大课啊。”

“再说了，就算有教师资格证机构也未必让我们来带大课啊，现在教大课的哪位不是从重点学校出来的名师？”

“唉，说的也是。”

短暂沉默过后，这场小会以一句“不聊了不聊了”结束。大家各自走回各自的工位上开始做手头的工作。阮知珩从包中翻出平板电脑，连上办公室的打印机开始打印资料。机器运作的声音响起，阮知珩手扶着打印机，盯着远处的地板出神。

“阮老师……阮老师？”

“嗯……啊？”

阮知珩抬起头来，茫然地看着面前那张年轻又富有朝气的面孔。

“您打印好了吗？”

“哦哦。”

阮知珩伏身从机器中拿出打印好的资料，充满歉意地笑了笑。

下班回家前阮知珩特意绕远，去文具店买了一盒红笔和便利贴，走近别墅区，远远就能看到那座带着花园的三层别墅一片黯然。回家后从女佣口中听到陆崇山的确没回家，阮知珩大松口气，脑袋里紧绷的神经骤然放松，为回家前在路上的忐忑不安而暗自发笑。

手机铃声突然响起，阮知珩看了一眼来电显示后挂断。

他没像陆崇山预料中那样很快放弃教培工作。两人原本就不冷不热的关系如今更是势同水火。每当他晚上坐在桌边开始备课时，陆崇山就盯着他伏案的背影一声不吭。

从小到大，身为陆家唯一的继承人，陆崇山走到哪里都会被人捧着，困了不用打哈欠就有人给他递上香薰过的枕头，渴了看一眼杯子就有人忙不迭给他倒上开春新摘的毛尖。他刚刚成年不久就当上集团社长，更是锻炼得喜怒不形于色，嘴角时时刻刻噙着温和的笑容，想要什么从来不摆在脸上，而是用一种模糊不清的态度让下属去自行琢磨。这大概也是权力一些小小的乐趣所在，不亚于周幽王烽火戏诸侯。

所以陆社长顺风顺水的人生里吃过最大的瘪就栽在他的夫人身上。阮知珩天生一颗七窍玲珑心，自然能看出陆崇山什么意思，偏偏置之不理，我行我素，任由陆崇山望眼欲穿。他等着陆崇山什么时候开口，陆崇山这次也偏偏按耐得住，绝口不提补习班的事。两人之间的气氛像架在火上不断加温的高压锅，锅内蒸汽不断积累倒腾，就差一个时机。

然后——

轰！

被手脚架包裹着的烂尾楼在轰鸣中瞬间土崩瓦解。李屿伏在地上，他抬头仰望上方，一根铁架朝着他的背部迅速下坠。他及时翻身，铁架顺着他的胳膊擦过。破碎的墙壁和锈色金属从空中纷纷掉落，李屿整个人没入废墟里，只露出半张被灰尘覆盖的脸，以及一只从他头上跌落的警察帽子。

“卡——”

导演大声喊着。场务人员一拥而上，手忙脚乱搬走李屿身上的碎石，将李屿从废墟中扶起，拍打他身上的土。助理用矿泉水沾湿面巾纸，踮着指头像老太太绣花一样小心翼翼擦去李屿脸上灰尘。

李屿站稳，抖了抖被砸中的胳膊，走向站在不远处双手环抱胸前冷眼看着的赵鑫身边。

赵鑫板着一张脸。她的不悦简直溢于言表，想要向她打招呼的小助理缩了缩脖子，专门绕钻进化妆间去了。李屿却视若无睹，走到赵鑫身边，两只耳机往耳朵一挂，手指在手机屏幕上不断滑动。

他显然心情不好，脚上灰头土脸的黑色软皮鞋在粗粝的水泥地面上烦躁地轻点。

看到李屿这副模样，赵鑫满肚子的气无处发泄，化为一声长长的感慨从嘴边叹出。既然小皇帝无所谓，她这大太监也不用着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