厨房里传来噼里啪啦的声响。

李屿发信息给家政人员，让他们今天不必过来做晚餐。他盯着墙上的表，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厨房里不仅没有飘来饭菜的香味，甚至传来一股难闻的焦糊味。

又是一阵乒乒乓乓的声音过去。这位家教老师到底是在做饭，还是在跟人自由搏击？

李屿终于坐不住了，起身去厨房查看。

地面踩上去又黏又腻，不知洒了什么东西，装米的袋子敞开口放在一旁，解冻的鱼虾泡在水池里，案板上切得形状各异大小不一的土豆块氧化发黄，灶台上放着一只底部烧糊的不锈钢锅……阮知珩眉头紧皱地站在这摊废墟中，抄起锅铲翻动锅里的煎蛋，一面煎得焦黄，另一面却还半生不熟。

看着阮知珩笨拙地用铲子铲起煎蛋就要放到碗里，李屿出声提醒：“煎蛋还没熟。”

“我知道，但是无菌蛋煎到这个程度才好吃。”阮知珩端着盘子走出厨房，将盘子放下，餐桌上还放着两杯牛奶、一袋吐司面包。“好了，来吃晚餐吧。”

看见李屿的视线在牛奶和吐司上来回游移，阮知珩解释：“你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应该多喝牛奶。”

“晚餐吃这个会不会有点太丰盛了？”李屿眼皮跳了跳，“你去厨房一个半小时，就只做了这些？”

阮知珩有些心虚：“本来打算做蛋炒饭，一不小心炒糊了。所以我一开始就说我们出去吃……”

李屿仿佛面对不听话的孩子似的，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还是我来吧。”

阮知珩：“你会做饭？”

在阮知珩错愕的目光中，李屿走进厨房，洗了洗手，用量杯舀起生米，浸洗后倒入电饭煲中。拿起菜刀把切得惨不忍睹的土豆块勉强修整成同样大小。从冰箱里取出香葱，切成长短相同的葱段，落刀的声音像爵士乐鼓点一样紧密轻快。倒油入锅，待油温升高后用筷子夹起土豆块煎成两面金黄，往锅里加入各种调味品，最后倒入小半碗清水盖上盖子焖煮……整套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阮知珩靠在门上看得目瞪口呆。

这哪里像初中生，简直像简直是在口碑极好的老字号干了半辈子的大厨。

李屿用挂在门把上的毛巾擦去手上的水：“现在几点了？”

阮知珩低头查看手表：“七点二十。”

“应该煮十五分钟就好了。”李屿小声嘟哝，绕过阮知珩重新坐到沙发上，抱着抱枕操纵遥控器打开看到一半的冰川时代。

阮知珩心生好奇，隔着一人左右的距离坐到李屿身边。他想询问李屿关于做饭的事，可看着李屿不停拖动播放进度条的样子又问不出口，犹犹豫豫中十五分钟很快过去。

李屿起身。揭开锅盖，香气瞬间溢满整个餐厅。他双手举着锅柄将红烧土豆倒入一个素净的白瓷盘中。迅速炒了一盘青菜（在阮知珩眼中绿色的菜统称为青菜），又处理好水槽里的虾，烧了一锅蒜香虾。这时电饭煲响起了提示音，李屿盛出两碗米饭放到餐桌上。

阮知珩睁大眼睛，盯着桌子上色泽鲜艳、香气扑鼻的菜肴。

李屿坐到餐桌一侧，拿起筷子独自夹起一只虾，吃了一小会儿，见阮知珩还在一旁站着，不知道在想些什么，颇有些不满地说：“你不吃饭吗？”

“当然吃啊。”

阮知珩拉开椅子，正对着李屿坐下。他夹起一块土豆放入口中。土豆焖得绵密软烂，轻轻一抿就化在了嘴里，鲜美的汤汁完全浸入其中。阮知珩忍不住又夹起一块。

两人沉默地吃着东西，阮知珩满心都是李屿的事，他关心李屿的家庭情况，又想劝导李屿好好配合他听课，但始终找不到合适的时机。

李屿突然问道：“不好吃吗？”

“没有啊……”阮知珩咽下口中的青菜，看着李屿扒拉碗中米饭的样子，一瞬间福至心灵，“你做饭真的很好吃，你也太厉害了！比我们学校食堂厨师的手艺都好……”

李屿埋着头一句话也不说，耳朵却一点点泛红。阮知珩将每道菜都夸了一遍，甚至连米饭煮得软硬适中都夸了一嘴。李屿估计有些不好意思，端起水杯一个劲儿喝水，最后 “啪” 地把水杯放在桌上，抬起眼睛瞪了阮知珩一眼。

“你到底还吃不吃了？”

阮知珩无辜地眨眨眼睛。不是他想要听夸奖吗？怎么自己顺着他的意思夸了，对方反而不高兴？现在初中生的心情简直和六月份的天气一样变化不定。他试探着问：“你什么时候开始学做饭的？”

“七八岁的时候。”

李屿轻描淡写地说。

阮知珩被这个答案震撼到无以复加。李屿不会是在开玩笑吧。他回想自己七八岁，也就是小学一二年级的时候，别说做饭了，就是连烧水都不会。那么小的孩子怎么能做饭呢？恐怕都端不起来锅。万一被刀划伤怎么办？万一被火烫到怎么办？不管发生什么都很危险。

做饭这种事情就应该由大人去做。李屿的妈妈呢？阮知珩想起李屿说他妈妈去世了，那他的爸爸也要负起责任！难不成真是后妈在虐待他？

一时间，阮知珩脑海里浮现出各种可能性。一瞬间碗中的饭菜都变了味道。他吃掉碗里最后一口米饭，将碗筷放在桌上，本想拿去厨房清洗干净，转念一想，不如等李屿吃完再一起洗。

他看向李屿的碗。碗里还剩大半碗米饭。

阮知珩吃饭速度已经很慢，平时和朋友一起去食堂，常常是同行的人早早吃完回宿舍，留阮知珩一人慢慢吃，没想到今天居然有比他吃饭还慢的人。

李屿像个正在健身所以控制饮食的人，一粒一粒地从碗里挑出米饭，经过深思熟虑后才抿进嘴里。

阮知珩习惯性看了眼手表。现在已经快到八点半，李屿这样要吃到猴年马月？阮知珩眼前闪过还没写完的作业、做到一半的PPT……他有些着急，却又不能直接催促李屿，只好拿起手机复习起昨天背过的单词。

手机铃声响起。是辅导员打来的电话。

“张老师您好……对，已经去做了。不是周五前交吗……好的，我知道了。”挂断电话，阮知珩长吁一口气，在心里暗骂了辅导员两句。本来说好周五前交的期中成绩统计表非要他今晚上交，难道学生就要全天二十四小时围着学生工作转吗？还好数据已经基本收齐，就差统计整理。

他看了一眼桌子上的盘盘碟碟，充满歉意地说：“不好意思。有些突发情况，我现在必须回宿舍一趟。谢谢你今晚做的饭，只是这些餐具……”

“你有事就走吧。我会洗碗。”李屿干脆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