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完剧本后，李屿走到布景中的长椅旁坐下。

Action。

看着看着，赵鑫不由睁大眼睛。

李屿脑袋低垂，未经修理的刘海有些长，稍微遮住眼睛。他周身围绕着和世界格格不入的浅蓝色滤镜，仿佛站在沙滩上，海水一样浅浅的忧郁和悲伤不断漫过脚面。

当身穿工作服的女演员出现在视野时，李屿的神情终于发生变化，笼罩着他的压抑被钉子扎破，感情倾泻而出淹没整个世界。

他抿着嘴唇，脑袋随女演员经过而微微转动，眼神中复杂的情绪翻涌。某种期待、某种焦急，某种愿望得以满足之后的餍足以及某种愿望永远无法实现的空虚交织在一起。

在女演员走后，他依然长久地凝望着她离开后的空白。

这一刻赵鑫唇舌发苦，喉咙焦涸。原本颇有些热闹的片场变得寂静，所有人都在看着李屿。

什么是天赋？这就是天赋。每一个表情和动作都恰到好处，仅仅通过个人表演，就能赋予简单情节深刻浓重的意蕴。

赵鑫感到一颗演艺界的超新星正在面前冉冉升起，她的眼球甚至因为靠近这灼灼燃烧的热度而变得干涩。比赵鑫反应更剧烈的是徐导，六十多岁的小老头当场泪失禁，抽出一张纸巾不停捻着眼尾。

据他所言，他从李屿身上感受到真诚、坦率，如艾草一般苦涩深沉的迷茫以及一切终归于沉寂的荒芜……徐导洋洋洒洒点评，李屿边听边摸后脑勺，看上去有些手足无措。

徐导走上前，一把握住李屿的手。曾几何时他也是风流浪子，如李屿一样英俊潇洒，有过几段山盟海誓的爱情，可一切都在时光的磨蚀中风化。李屿的表演重燃了他的热情，重新让他回忆起过去轰轰烈烈的青葱岁月。

白头如新，倾盖如故。徐导相见恨晚，眼皮下垂的眼睛中闪过一丝如黄鼠狼捉到母鸡时激动的光。要不是他已经结婚多年，赵鑫甚至会怀疑他有什么不为人知的性取向，想要潜规则李屿。

显而易见，徐导对李屿的试镜很满意，但他身为导演在娱乐圈摸爬滚打多年，深谙人情世故，没有当场拍板让李屿出演主角。实际上李屿最终也没有得到这个角色。资方已经提前预订出演人员，选角只是走个过场，好体现徐导老一辈的艺术操守。

但得不到的一直在骚动。自此徐导对李屿念念不忘，却始终找不到适宜的合作机会。本着天才惺惺相惜的原则，徐导给了李屿许多不错的资源。

接到一个校园剧后，李屿的演艺事业步入正轨，就此一路腾飞。

有时赵鑫会想，一个人到底是成为艺术家后才会性格古怪，还是因为性格古怪所以不得不成为艺术家，亦或者两种可能性像地漏里的长发一样纠缠不清。不论如何，五年中李屿包揽各项大奖提名（就差真正获奖），同时让她的账户上多了将近一个亿的资产。财富的不断叠加促使李屿身上一些令人反感的锋利特质在赵鑫眼中彻底变成美德。

比如沉默寡言。这自然不是坏事，所谓祸从口出，古代那个祢衡就是乱说话才被人砍掉了脑袋。赵鑫深谙“话说出口之前，你是它的主人，话说出口之后，你就成了它的奴隶”的道理。

再比如李屿对除演戏之外其他事都提不起兴趣。这就更好了。如果对演戏之外的事都充满兴趣那才是灾难。就像她过去带过的某些艺人，周一私下联系粉丝，周二和青梅竹马重温旧梦，周三看中隔壁同事，周四和网红打的火热，周五又搭上富婆富豪，到了周末身经百战，分身乏术，身不由己，最终走向身败名裂。

相比之下，李屿为数不多的爱好就显得格外省心，不拍戏的时候只是一个人待在家中，读书、养鱼、种种植物。

他养了一盆巴掌大的仙人球，偶尔会带去片场，休息时蹲在角落中面无表情地用100毫升量筒给仙人球浇水，像一座离岸的孤岛，或是一颗将自己紧密包裹的坚果。

赵鑫偶尔会好奇李屿心中在想什么，他当演员之前过着什么样的生活。但更多时候赵鑫在期待未来。影坛是片汪洋大海，李屿是船长，她是大副，两人携手共进，必将闯出一条光荣的航路以至于彪炳史册，下一步是先拿到奖项而不只是陪跑。

她低头查看随身携带的记事本。记事本上写着李屿每天的行程。

“你一会有空吗？老板说要带你去参加一个晚宴。”

听到这里，李屿抿了抿嘴。虽没有明确拒绝，可也能看出他心中不太乐意。

“是一个慈善晚宴。不用做什么，只要跟在老板身边，他向你介绍谁你打个招呼就好。多条人脉对你未来事业发展很有好处。”看着李屿仍无动于衷，赵鑫补充道，“你看，如果能结识一些投资人，你对自己想要的角色就十拿九稳了。”

“好吧。”

李屿勉强答应。不过，他很快就开始后悔了。

*

“这位是陆社长。”

冯老板用因常年抽雪茄而沙哑的声音恭敬地说。

“您好。”

李屿低声说道。他脑中回旋着一句从书上看到的话，“要预见一切和逃避大势非人力之所为”。如果真能提前知道，他今夜就会待在家中，免得这一直以来想要遗忘的事实像是一场血淋淋的车祸般迎面撞来，使他避之不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