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知珩不由屏住呼吸。

身下的床垫软得像是泥沼，让他不断下沉，戒指银质托柄上镶嵌着的硕大钻石幻化成垂在天花板上炫目的水晶吊灯。他看向自己的无名指，那枚沉重的戒指已经取下，但长年累月在手指上形成的白痕依旧显眼，像一道细小的伤疤。

他突然感到眼球表面说不出的酸涩，于是用力眨了眨。

阮知珩心底有个秘密，没和任何人提起过，无论是父母、朋友，甚至是陆崇山。

在确认分化前，他坚信自己会成为一个Alpha。这个信念如此坚固，像钉子钉入地面一样不可动摇。他样样完美、事事无缺，从小就是别人家的孩子，德智体美劳全面发展，以第一名升入初中，又以第一名考上当地最好的高中。光荣榜至今仍高挂着他的照片，衣服整洁，背挺得笔直，下颌微抬，神色骄傲地注视着眼前的世界。

人人都认为阮知珩会分化成Alpha。连他自己也理所应当地认为如此，甚至都不觉得自己会分化成一个Beta。

直到，学校公布分化检查结果的那天。

那天也风和日丽，午后的阳光温暖到像是一只悠长的轻音乐。教室的窗帘紧紧拉上，在窗户缝隙中透进的微风中轻微摇动。老师站在讲台上，手中捏着一沓检测报告，像公布成绩似的，点谁的名，谁就上台领取，只是不将具体分化结果公布出来。

阮知珩坐在位置上，埋头计算一道数学题。他并非不好奇结果，只是尽可能让自己表现的更加淡定。

拿到报告的同学一边嬉笑，一边互相交换去看对方的报告。一百个人中只有一到两个人会分化成Alpha或者Omega。绝大多数同学都是Beta。

随着周围拿到报告的人越来越多，阮知珩也不由有些着急，怎么还没叫到他呢……

突然，人群中传来一阵喧嚣。一位男生高举着一张报告，而他身边的女生则涨红了脸，一副不太高兴的模样。

“快看！柳茗居然是Alpha。”

所有同学一哄而上，那份报告单在一双双手里传来传去。

阮知珩仍坐在座位上，他盯着手中的题目，却发现自己好像得了阅读障碍，眼前一个个黑框字像小黑蝌蚪般游动起来。他合上笔盖，又欲盖弥彰地打开，在题目文字部分勾了两个圈，随手把水笔放在桌面，连笔盖都忘了再次盖上。

“知珩你的报告还没发吗？不过肯定是Alpha吧！”

同学用手中戳了戳他的胳膊。阮知珩用手支着下颌眺望讲台，心不在焉地说。

“是啊。”

几乎所有同学都被点过。老师最后才叫道：“阮知珩。”

阮知珩刷得站起，不小心撞到桌子，水笔骨碌骨碌滚落，在地面上摔折笔尖，再也出不了墨。阮知珩仿佛机器人般僵硬地迈动双腿走到讲台旁。其实刚刚在那场漫长的等待中他心里已经产生了某种不详的预感，而现在正是这预感变为现实的时候。

阮知珩心惊胆战。他看向老师，老师镜片后的眼睛里含着意味深长的光。

他总不会是Beta吧？

阮知珩接过报告，从上往下逐字逐句地看。

姓名、性别、身份证、照片…… 他缓慢地核查那些自己已经烂熟于心的信息，仿佛这样就能让成为Beta这样苦厄的命运晚一秒落到自己身上。

分化结果……分化结果……

看到那几个字母时，阮知珩眼前霎时闪过一道白光。Omega，他怎么会是Omega？

阮知珩忘记那天自己如何从讲台走回座位，又如何从教室回到家中。母亲问他分化结果是什么，他如实说明，两张脸面面相觑，均黑得像是许久未刷的锅底。

阮知珩开始明白，人生并不是一辆他可以随意驾驶的车。他只是一位旅客，却误把自己当成司机，产生自己想去哪里就能去哪里，想做什么就能做成什么的美好误会。自得知自己分化为Omega那天起，他心底开始滋生一种莫名的恐惧，这恐惧至深、至长，如影随形。连他自己也不知究竟来自何处。他开始每天都做一个同样的噩梦，梦中他像一只断线的风筝一样在一片广袤的空无中漫无目地不断下坠，不清楚自己会落到何处。

直到陆崇山伸出手，将悠悠荡荡下落的他接住。

所以当阮知珩面对陆崇山那些记录着和另一个人过去点点滴滴的证据时，他的第一反应是要不干脆视而不见。整整半年，他反复诘问自己，难道陆崇山真的不可原谅，他真的不能坐视不理、装聋作哑，让往事飘散如烟。和每位幸福的妻子一样，表面够华美，谁在乎背后揭开一看是不是爬满了虱子？

他无法克制这种咬啮性的烦恼，总是无休止地推动一块巨石，周而复始。

每当看到陆崇山，许多问题就如鲠在喉。

当揭开头纱的瞬间，你希望后面出现谁的脸？

当交换戒指的瞬间，你又希望自己此刻正牵着谁的手呢？

“凡事包容，凡事相信，凡事盼望，凡事忍耐……”

回忆中老牧师的声音再次响起，阮知珩嘴唇翕动，默默念着。水晶吊灯在他睁大的眼睛中不断旋转。

我们如今仿佛对着镜子观看，模糊不清，到那时就要面对面了。我如今所知道的有限，到那时就全知道，如同主知道我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