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三上巳,杭州开了春。自汴京回来,窝在家中一整个冬天的朝彻子受城中节日氛围的感召,也想凑一凑热闹,遂前往西湖祓禊。但因事务繁忙的缘故,雷纯并未同去。
她已将全部的心血与热情投入事业。
最初,雷纯也曾犹豫、也曾后悔,思考究竟是不是真的做错?她在无数个日夜里辗转反侧,设想另一种不可能的可能。
是朝彻子点醒她:不要过度美化那条你未选择的道路。
与此同时,朝彻子还在心中不断腹诽:【退婚流是要被加强的。】【三十年河西三十年河东,莫欺少女穷。】
雷纯这才没有一蹶不振。
避开白日里乌泱泱结伴的男女行人,春月夜玉盘流辉,远处的酒楼乐声已渺,朝彻子蹲在水边绿柳下,一边濯洗她的头发,一边对月谴怀,盼望这具躯壳在新的一年无病无灾。
银色的月光如薄透的丝绢,轻柔的覆在女子掬起一捧湖水的掌心。正可谓“春兰一顾思纷纷,孤山夜罢不归城,半曲清歌渡残夜,浣衣湖水洗玉人”。如此良辰美景,却偏偏传来一道熟悉的、煞风景的哭声。
因太过耳熟,朝彻子做不到视若无睹。或许天注定,她总是要为女孩子的眼泪买单。
哭成花猫的温柔,视野中突然伸出一只递来帕子的手。待看清来人,她惊喜地叫道:“是你!”
盖因温柔记得这个女子!
不久前温大小姐恰好在进城的官道上撞见了乘八抬大轿回家的朝彻子。出于一种强烈的道德自律,宋朝向来反对以人代畜。便是在京城,也少有王孙子弟敢明目张胆把人当作牲口来驱使,使用奢华宛如移动房车的大轿子。
“你怎么不骑马?”温柔哪里忍得住好奇。
那时正靠在窗边一勺一勺啜饮着莲子银耳桃胶露的朝彻子淡淡道:“我不想骑马。”更何况她付了银钱,那些轿夫个个都是自愿抬她。
温大小姐势要打破砂锅问到底:“为什么?”
朝彻子便答:“因为比起欺压动物,我更喜欢欺压人。”
——这叫什么话!
“可、可你这样会被讨厌的!”温柔震惊地支支吾吾。
轿中女子却不以为意地娇笑道:“讨厌?他们讨厌你,只是因为你还不够坏、不够恶。否则,他们就该求爹爹告奶奶屁滚尿流地磕头让你高抬贵手,放过他们了。”
岂知此话恰好戳中了温柔连日来的忧思苦闷。
沉默良久,待温柔回过神来,朝彻子人已踪迹全无,不曾想今日有缘,二人又在这西子湖畔重聚首。
温柔再也忍不住。
她迫切渴望向朝彻子一吐半年来糟糕的处境为快。
——哪怕这女子只是个陌生人,甚至好就好在这女子只怕不识得自己!但这女子既然肯给她递手帕拭泪,便证明对方约莫是不讨厌她温柔的!
温柔吸吸鼻子:“一开始我是想跟她好好相处的!”
奈何小寒山燕女侠的好,天女压根不需要、瞧不上。
诸如她曾热情地请初至汴京的天女品尝路边摊,点的菜天女却都不爱吃。
成为宿主前,天女也是顿顿黑珍珠、米其林。偏温女侠不懂事,惹得天女内心委屈,满腹牢骚,厌极了这种自以为是强加的好。
这回新任的天女不屑与任何女子做姐妹。
只要男人们臣服她即可。
弹幕更是为她们的妹宝打抱不平:【这温大小姐常在三合楼花她师兄苏梦枕的银子胡吃海塞,就非要拉咱金贵的女鹅去吃什么路边摊??!!】
【这是给女鹅下马威,明里暗里损女鹅只配吃路边摊呗。笑死,搞的谁稀罕她请客似的,拿去喂流浪狗我都嫌磕碜。】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我受不了了!方应看人呢?快来狠狠打脸这个女的!】
爱人如养花。天女的护花使者们平日都是默契安排好最熨帖、合乎心意的衣食住行,方小侯爷更是早早就在府上备好了美味珍馐,为其接风洗尘,断不会行事这般无眼色。
除此之外,温柔还做了一件得罪苏梦枕的错事。
当时温柔天真地以为苏梦枕在市集挑戒指是要送给她纯姐姐的,那时双方还未正式退婚,她打趣,却被师兄苏梦枕严厉呵斥“别胡说!”。
直到那枚戒指出现在了天女无名指,温柔才明白怎么回事。
而后天女是金风细雨楼“福运锦鲤”的传言不胫而走。温柔不信邪,一个劲针对天女,反让天女多番显圣,乘机站稳了福星名号。
“噗嗤。”朝彻子本神情疏淡,不知在想些什么,听到这儿陡然快活地笑出声来,“福运锦鲤?”
如若天女是堤喀,代表随机的好运或坏运,是命运的无常本身。那朝彻子便是涅墨西斯、是阿德剌斯忒亚,作为“义愤”与“报应”的化身,惩罚那些因过度好运或成就而狂妄自大、逾越界限的人。
——天女是福星有啥关系?
——我是霉神就行!
朝彻子笑,无非因为这儿所有人的好日子都将到头。
但真正令温柔在金风细雨楼呆不下去,问题还是出在她“勾结雷纯,吃里扒外”。自此定罪,几乎要永世不得翻身。
温柔努嘴,问眼前的知心大姐姐:“喜欢的男子移情别恋怎么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