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两个人像小学生一样正在笔记本上画井字棋，理查德是 “X”，史蒂文是 “O”。

史蒂文用左手撑着下巴，亮晶晶的眼睛盯着本子，右手握着梅尔伍德统一发的圆珠笔，有些急躁地在右下角重重画了一个大大的圈。他刚刚从那个没有理查德的噩梦里彻底解脱出来，胸腔里那股被重赛点燃的狂热兴奋无处宣泄，连带着下棋的笔触都带着一股野性未驯的破坏力。

他以为自己这步棋切断了理查德的连线，有些小得意地用膝盖在桌子底下轻轻碰了碰理查德的腿，嘴角忍不住勾起。

理查德慢条斯理地转了转手中的钢笔在左上角落下一个极漂亮的 “X”。

三子连线。史蒂文又输了。

史蒂文看着那个完美的交叉，有些泄气地撇了撇嘴，用钢笔屁股在那个格子上狠狠戳了一下，压低了声音嘟囔：“你是不是偷偷作弊了，Rick。怎么从一开始我就没在这个格子里赢过你，你的大脑难道就不能偶尔出现一次系统乱码吗？”

理查德微微侧过头，看着史蒂文那副有些不服气、眼底却亮晶晶的生动模样。昨晚那个让史蒂文恐慌到发冷的噩梦余波，在这一局局略显幼稚的九宫格游戏里，已经彻底被洗刷得干干净净。

吱——

史蒂文大气都不敢出，他刚才在桌底下反扑理查德的动作确实稍微大了一点。为了反扣住理查德的手指，他的膝盖一不小心狠狠撞在了木质课桌的边缘，发出了一声在安静的战术会议室里显得格外刺耳的声响。

原本正对着大屏幕讲解贝克汉姆长传轨迹的霍利尔，声音戛然而止。

这位法国主帅缓缓放下手中的教鞭，转过身，隔着金丝眼镜，那双严厉的眼睛极其精准地穿过一排排红军球员，死死地钉在了最后一排角落里。更衣室和训练场上的霍利尔可以纵容天才的傲慢，但在涉及战术纪律的会议室里，他是一位绝对的严师。

“史蒂文·杰拉德。”霍利尔的脸色一沉，声音里透着让人不寒而栗的威严，“你对后天的重赛已经有了一套不需要教练组的完美方案了，是吗？”

更衣室里瞬间安静得落叶可闻。卡拉格有些同情地往后瞥了一眼，麦卡蒂尔则本能地缩了缩脖子。

“给我站起来，我刚才说了什么？”霍利尔双手抱臂，声音提高了几分。

史蒂文浑身一僵，亮晶晶的眼睛里那股偷棋赢不了的懊恼瞬间变成了被抓包的尴尬。他有些狼狈地松开理查德的手，磨磨蹭蹭地站直了身体，宽大的训练服下，他的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

他刚才满脑子都是那行“去赢回来”的花体字和27号的安菲尔德，霍利尔讲的法国英语在过去的五分钟里完全被他的大脑自动过滤成了无意义的背景音。

“我……头儿，你刚才说了……”史蒂文支支吾吾一下卡壳了，求助的目光本能地往旁边撇。

理查德依然保持着微微低头认真听讲的状态，钢笔尖落在笔记本上准备记录着什么，他没有抬头看霍利尔，只是盯着他刚刚输掉的井字棋的格子，微薄的嘴唇几乎没有动弹，用极低却清晰的声音在史蒂文身侧低声提醒：

“防守低位，贝克汉姆45度斜传，詹姆斯出击。卡拉，第二落点，控制斯科尔斯。”

听到这串救命般的字眼，史蒂文几乎是本能地抓住了救生圈。

他立刻挺直了腰板，清了清嗓子，用他那地道的默西塞德口音大声复述：“头儿！你刚才说，我们要保持防守低位！提防贝克汉姆在45度角的斜传中球，大卫·詹姆斯必须扩大出击范围！同时，卡拉要在中路注意封堵第二落点，死死盯防斯科尔斯的后插上远射！”

这一串一字不差连战术要点逻辑都完全契合的回答，顺畅得让台上的霍利尔微微挑了挑眉毛。法国人那双严厉的眼睛在史蒂文和理查德之间来回扫视了两圈。

他当然知道是旁边那个伦敦天才在作弊提供标准答案，但看着理查德那副四平八稳、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的冷静模样，以及史蒂文眼里那股虽然尴尬却又极度清醒的战意，霍利尔只能无奈地叹了一口气。

“坐下，史蒂文。”霍利尔重新拿起教鞭，在战术板上狠狠敲了敲，“下一次，我不希望再听到你的膝盖和课桌发生任何不必要的接触。后天的重赛，你的体能要是跟不上，你就去和青年队一起练短跑。”

“知道了，头儿。”史蒂文如释重负地坐了下来，后背惊出了一层薄汗。

一坐下，他就立刻转过头看向理查德。理查德那双绿色的眼睛里终于浮现出了一丝隐藏得极深的、带着纵容的笑意。

理查德慢条斯理地在笔记本上又画出了一个新的井字棋格子，钢笔尖在中间轻轻一戳，“继续。这一局，你先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