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倒是很符合皇上斩尽杀绝的作风。看来无梁宫的龙床上,确实有秘密。许燕平心里有了数。
太子虽已经认罪,但如今乔剑几人还未找到,无论是许燕平自己,还是内卫首领何少清,差事都未曾了结。但乔剑几人偏偏就是消失得无影无踪。
而世上,是绝对不会有无影无踪这回事情的。
这一天,从勤政殿出来的何少清灰头土脸的,朝臣方才的指责、谩骂劈头盖脸而来,这是这些天的常态,但他还是觉得招架不住。
谁让他是禁军统领?这一次圣上遇刺一事,不管是否有太子内外勾结,但那么多太监宫女在他眼皮子底下居然被几个山匪杀了,这渎职一罪,是绝对跑不掉的!
他越过三五同僚,快步走到许燕平身边,抹了把满额头的汗:“许大人,那几个山匪迟迟找不到,皇上会不会罚我们罪加一等呀?”
“有可能。”许燕平回道。
“真是冤枉呀!这都叫什么事,下官勤勤恳恳做了这么多年,结果居然碰上了太子勾结外贼,这谁能料到?真是倒霉透顶呐。”
“是有点。”
“许大人,如今我真是战战兢兢,巴不得皇上早日将我降职,放我回家吧,这统领一职真是不好做呀!眼瞅着天气转凉,后宫妃嫔都要回宫,先帝忌辰还要大办!如今下官真是怕极了大办二字,晚上睡觉都得睁一只眼睛才行!”
他满腔怨言,以为许燕平能共情片刻,哪知许燕平活像个阎王。
“何大人还说漏了一条,先帝忌辰,平西王也会择期归京,何大人以后晚上恐怕得睁两只眼睛睡觉了。”
“……”
何少清咽了口唾沫:“真回来呀?王爷得有小十年没回来了吧?”
“十一年。”
甚少会有在外驻守的朝臣这么长时间未归京述职的,哪怕甘州看守的职责再重也不该如此,j几乎所有重臣都心知肚明,这是这兄弟两都不想见到对方呢。
“啧,”何少清摇了摇头,“下官这脑袋,还是别放在头顶了,放在裤腰带上系上就成,连个死结都不用扣。”
许燕平难得笑了出来:“何大人真是有趣,有什么事情若我能帮忙,何大人不用客气。”
.
平西王即将返京的消息一传扬开来,立刻压住了太子的滔天丑闻。连京城里的老百姓奔走相告,茶馆说书的都不再说前朝趣事,而是兴致勃勃地讲起平西王和他的生平各大战役。
宫里一派喜气。荣妃娘娘回宫后的第一件事,便是亲去世子府,督促工匠们加紧翻新王爷住所;太后娘娘得知消息后更是激动得说不出话来,喜上心头,当下旧疾就好了大半。
无梁宫倒是一切如常,此番回京,是甘州卫收到十万两白银后,平西王自请回宫向皇上谢恩,他很少会递这样恭敬顺从的奏折,皇上当即回了个:准。并且千里加急,一路急送到甘州。
月皎一直觉得皇上和他那二哥是死敌,他绝不想让王爷归京,毕竟前段时间太后还主动提过,也被皇上三言两语打发回去了。
但有一天,清晨,她正在泡茶的时候,听见一扇屏风相隔外的皇上对大宫女说:“合欢,这身衣服不错,针娘的手艺如今越发好了,你去给二哥也备一套。”
后来,她总能听见这样的话。
有时候是喝到了爽口的鲜茶,有时候是地方上供的物件比较稀奇,彷佛自从平西王归京一事确认后,皇上嘴边就多了一句:给二哥也留一份。
八月中旬,距离先帝忌辰还有不到二十天的时候,许燕平悄悄给她递来消息,说甘州那边返京车马已经出发,星远也赫然在列。
她激动坏了。御前伺候能受到的赏赐可比之前要多多了,她把所有好一点的东西都留了下来,苏绣、丝绸、托千神医制的药膏,她还画了一份详细的京城地图,按照星远自小的口味,标了数十家好吃的地道小馆子。
掰着指头,数着日子,等那列从甘州到的马队抵达京城,总是痛苦又煎熬的。
月皎一会担忧途中出了什么问题,一会又担忧龙真突然来犯,已在半途的星远又不得不折返。很快她就发现,皇上居然也像她这样坐立难安。
皇上每次都召许燕平觐见的时候,都会额外问一句:“他们到哪了?平西王和林星远都离开了甘州,龙真不会突然发难吧?”
等到平西王的车队距离京城只剩最后半日时,一早起来,皇上就换了巍峨霸气的通天冠服,他要亲自去正阳门迎接王爷归京。
为了安全计,何少清曾跪在地上恳求皇上不要出宫,毕竟如今的他,重伤初愈,左胳膊仍需要绑带缠护,然而皇上心意已决:“二哥为国镇守边疆这么多年,劳心劳力,朕应当亲迎。”
他心情也不错,一早端过月皎递过来的茶水,忽然意识到这茶水泡的不错,既能立刻进口,又能感觉到一股并不燥热的暖意。好像自从御前泡茶的换成眼前的宫女后,他便再也没有注意过每日的茶水。
因为每一日的,都恰到好处。
御前的人都安静,但他还从未见过像月皎这样悄无声息的。
那和他的燕平爱卿在一起,两个人都不怎么说话,不会闷死吗?他没由来地想了一句。
望向规矩侧站一旁的月皎,皇上温声说:“你也随朕出宫吧,亲眼看一看自己的弟弟是如何荣耀,这样的机会并不多。”
月皎眼前一亮,立刻跪地谢恩。
旁边的几人,如桂合欢等人难免有些心中犯嘀咕,林月皎向来沉稳低调,除了太太监知道她与许燕平的关系外,无人知晓她任何事情,就连大太监自己,也不知道那个在西北正逐渐地声名远扬的战神林一千,是她的亲弟弟。
得了赏赐的月皎也并不得意,谢完恩后,立刻收敛了脸上的笑意,继续低头站在一旁伺候。
任由旁人各种有意无意地打量。
正在饮茶的皇上,脑海中闪过了宠辱不惊四个字,默默地喝了口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