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交车在雨夜中缓缓驶离阿德尔斯里德小镇,轮胎碾过积水的路面,水花从车身两侧溅起,在路灯下闪了一下就消散了。宋稷坐在后面,大气不敢喘,身体僵硬得像一块木板。他眼睛盯着前排胖大叔那宽阔的后脑勺和浓密的胡茬后颈,生怕哪句话不对惹怒了这位司机,对方突然把车停在路边,转过身来揍他一顿。公交车一路摇晃着爬上山坡,引擎发出吃力的咆哮。当它终于消失在山顶的转弯处,最后一盏路灯的光也甩在了身后,小镇被远远地抛在雨幕的彼端。
远处的森林里,黑暗之中走出来无数个瘦高的鬼影。它们从树林深处一个接一个地走出来,身形细长、四肢修长,在雨水中一动不动地站着,像一片被种在黑暗中的枯树。它们的目光齐刷刷地投向同一个方向——宋稷离开的方向!它们胸前的红色心脏在黑暗中反射着强烈的光,像是无数对磷火,沉默、耐心、且执拗!
城中河因为连绵不断的暴雨已经漫出了河岸,浑浊的河水溢到街面上,淹没了人行道的边缘。路灯的光在积水里碎成一片摇曳的金色。水中,几条金色和红色的鱼儿在路面石头积水的凹槽里来回游动,它们的鳞片在灯光下闪烁着绸缎般的光泽,小小的嘴巴一张一合,拼命地摆动着尾巴,试图从那浅浅的积水中找到通往城中河的方向,回到河的怀抱里去。
宋稷下了公交车,撑着伞走在市中心的街道上。这一带是整整齐齐排列的小房子,大概两三层那么高,一栋挨着一栋,像是用尺子量过间距一样整齐。它们的装修风格一致,尖顶、木框窗户、石砌的底层;外墙涂刷的颜料也一致,温暖的奶黄色、淡灰色、浅棕色,像是一排穿着统一制服的孩子站成一条线。唯一不同的是,每一家在门口的装饰不一样,有的门口摆着陶土花盆,有的挂着手写的木牌,有的在窗台上放了一盏小夜灯,还有的在门框上缠了一圈枯了的花藤。
宋稷顺着门牌号一个一个找过去,雨水模糊他的视线,他不得不凑近才能看清门牌上被雨渍浸得发暗的数字。直到他走到一棵柳树前,停下了脚步。柳树的枝条在雨中垂下来,像一道天然的帘幕,被风吹得轻轻摇晃。透过枝条的缝隙,他看到了门牌上的字——乌姆尔街道106号。房子的前面种满绿色、蓝色和红色的小花朵,一簇一簇地挤在一起,长得有点像满天星,但比满天星更密、更矮,在雨水的冲刷下像一小片被打翻的颜料盘。
门口的躺椅上还放着一件白色的连衣裙,裙子的一角被风吹起来搭在扶手上,露出裙摆处精致的蕾丝花边,似乎是粗心大意的女主人忘了收进去,让它在雨里淋着。宋稷收起伞,伸手按响门铃。清脆悠扬的铃声从门内传出来,在雨声中显得格外清晰,像是有人在用指尖拨弄一串银色的风铃。铃声回响许久,一遍、两遍、三遍,久到宋稷开始怀疑是不是门铃坏了,或者里面的人根本听不见。
就在宋稷准备再按一次时,门咔哒一声打开了。门口站着一个保姆模样的女人,她拥有一头钢丝球式的卷发,密密麻麻、蓬松粗硬,每一根都倔强地朝着不同的方向弯曲,像是某种热带植物疯狂生长后的样子。但因为头上那顶白色的帽子,每一根头发都被严丝合缝地遮住,只露出鬓角处几缕不听话的碎发。
女人的皮肤很黑,是一种深沉的、带着暖色调的棕黑色,像是被赤道的阳光反复烘焙过的可可。她的鼻子很塌,鼻头又大又宽,占据了脸部中央相当可观的面积。她的嘴唇很厚,丰腴饱满,像两片刚出炉的巧克力面包,微微外翻,带着一种天然的性感。但女人的眼睛很好看,那是一双如同蓝色琥珀般的眼睛,清澈、明亮,瞳孔深处似乎有光在流动,在昏暗的门廊里像两颗被点燃的宝石。宋稷在心里猜想,这个女人肯定来自于刚果那一带的国家。
她穿着白色的围裙,袖口挽到了胳膊上,露出结实有力的前臂。她的一只手里拿着一把切菜用的刀,刀刃上还沾着水珠和几片菜叶的碎屑,握刀的姿势随意但稳当,像是一件用了几十年的老工具。她的眼神里充满警惕,那双蓝色琥珀般的眼睛从上到下扫视了宋稷一遍,目光锐利得像是在用X光扫描他的骨骼结构。宋稷被她看得有些发毛,赶紧挤出一个自认为友善的笑容,自我介绍道:“我是温乡先生介绍过来的,做心理……心理咨询师!”说到“心理咨询师”几个单词时,他停顿了一下,声音明显矮了一截。
宋稷有些底气不足——他自己都不算一个正经的心理咨询师,连证都没有,万一这个女人开口要他出示从业资格证怎么办?他总不能从行李箱里掏出一张试卷说“您看,我的分数还不错!”。女人审视了他几秒,然后开口问道:“您是宋稷先生?”宋稷点了点头。女人的表情在瞬间完成了切换,警惕、审视、冷硬,像一页日历被唰地翻了过去。她立刻换了一副热情的面孔,眉毛弯了起来,蓝色的眼睛里溢出了笑意,厚实的嘴唇咧开一个灿烂的弧度。
“快请进,亲爱的宋!”她的声音浑厚而温暖,带着浓重的异域口音,每个词的尾音都会微微上扬,像是在唱歌。她热情地伸手去接宋稷手中的行李箱,嘴里说着,“您路上一定是非常辛苦的,这雨下个没完!”宋稷有些犹豫地松开行李箱的拉杆,他的箱子很重,里面放了许多书,是他这段时间的课程资料和生活用品。他看着女人黝黑的手臂,心想这箱子他一个大男生搬上楼都费劲,她一个看起来并不算壮硕的女人恐怕提不起来。他刚想说“我自己来吧”,但已经来不及了,女人单手抓住行李箱的把手,手腕一翻,轻轻松松地将它拎了起来,那姿态,就像在菜市场拎了一袋大葱。她的表情甚至没有任何变化,仿佛手里拎着的不过是一袋空气!
宋稷目瞪口呆地站在门口,嘴巴张着,那句“我自己来”卡在了喉咙里上不去也下不来。女人已经转过身,拎着那个沉重的行李箱大步朝屋里走去。宋稷赶紧跟了上去,他跟着女人从狭长的走廊穿过。走廊两侧挂着几盏暖黄色的壁灯,灯光在深色的木质墙板上投下柔和的光晕,空气里飘着一股炖肉和香料混合的浓郁气味,温暖而踏实。身后,大门在女人口袋里掏出的钥匙下咔哒一声关闭了。门栓落位的声音沉闷而笃定,宋稷回过头看了一眼门缝里最后一线灰白的天光正在收窄,然后消失!这扇门将雨水、黑暗以及寒冷,统统关到了宋稷的身后!
宋稷跟着女仆转弯再次穿过一条长长又狭窄的走廊。走廊的两侧是深色的木质墙板,墙板上每隔几步就嵌着一盏铜制的壁灯,暖黄色的灯光在窄窄的过道里投下一小团一小团的光晕,光与光之间的空隙则被阴影填满,走起来像是穿越一条没有尽头的隧道。脚下的木地板在每一步都会发出细微的吱呀声,空气里弥漫着壁炉燃烧木柴的干燥气味和某种说不上来的香料味道,像是肉桂,又像是丁香,温暖中裹着一丝辛辣。走廊的尽头,是一个宽敞的客厅。
壁炉里的火正烧得旺,橘红色的火焰舔舐着焦黑的木柴,偶尔发出噼啪的脆响,飞溅出几颗细小的火星。火光将整个客厅染成了一层温暖的琥珀色,墙上的油画框、沙发扶手上搭着的针织毯、茶几上摞着的几本旧书,都在火光中显出柔和的轮廓。
客厅的沙发上坐着一个短发女人,她正对着电视出神。电视屏幕里播放着非洲大草原的动物迁徙——成群的角马浩浩荡荡地趟过浑浊的河流,扬起漫天的尘土,远处的金合欢树在夕阳下投下孤独的剪影。画面的光影打在她的脸上,随着角马群的奔跑忽明忽暗。而在她身边的沙发另一头,有一个男人正靠着沙发背睡觉。他歪着头,嘴巴微微张开,呼吸轻而急促,整个人陷在沙发柔软的靠垫里。男人看起来十分消瘦,颧骨高高地突出来,脸颊深深地凹下去,手腕细得像枯枝,整个人像一根从旱地里拔出来的葱,干瘪、脱水、随时都可能折断。
女仆站在走廊与客厅的交界处,没有再往前走。她微微低着头,用只有这个距离才能听到的轻声说道:“埃尔法女士,林先生,宋稷先生到了!”沙发上那个短发女人闻声站起身,扭过头来。火光恰好在这一刻跳动了一下,将她的面容从阴影中一寸一寸地照亮。漆黑的皮肤,像是被烈日反复灼烧后留下的深色釉面;肥厚的嘴唇上涂着黑色的颜料,那黑色在火光下泛着幽幽的光泽,像是用某种矿石研磨后一笔一笔涂抹上去的。她的短发贴着头皮,露出饱满的额头和棱角分明的下颌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