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稷抬头看向凯撒。凯撒的嘴角渗着鲜血,沿着下巴的弧线一滴一滴坠落在红色的玫瑰花瓣上。他洁白的翅膀断掉了一半,右侧的羽翼从中间折断,只剩下参差不齐的羽根还在微微颤动,断裂处泛着暗淡的金光,像一根被折碎的蜡烛。他手中的玫瑰外圈的花瓣早已枯萎,焦黑卷曲如同被焚烧过的纸片,只剩下玫瑰花心带着鲜艳的红,那红色浓郁得像是从凯撒自己的血管里渗出来的。
而金发女郎的木槌却一次比一次重。每一锤落下都带着审判的重量,金色的光芒在锤面与红光的碰撞中炸裂开来,震得大地都在颤抖。凯撒一步一步后退,断翅上的羽毛在风中飘散,如同凋零的雪。直到最后一击,漫天的金色闪电如同牢笼从四面八方合拢,将凯撒困在里面。闪电交织成网,每一根都粗如手臂,发出嗡嗡的低鸣。红色的光芒逐渐消失,玫瑰最后的花瓣也被闪电压碎,化作一缕红色的烟雾消散在空气中。金色的牢笼化作漫天金色的雨滴落下,细密而沉重,打在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叮当声。
随之而落的还有凯撒单薄的身躯。他从半空中坠落,像一只断了翅膀的白鸟,无声地、缓慢地往下沉。宋稷冲过去,伸手想要接住凯撒。可凯撒的身体却径直穿过宋稷的手臂,如同一缕被风吹散的烟。宋稷的手指合拢时只抓到了一把冰冷的空气。凯撒倒在地上,地上的玫瑰被凯撒压到一片,鲜红的汁水渗出来,染红了凯撒的衣服,从胸口蔓延到腰际,看起来触目惊心。断裂的羽毛散落在他的周围,像是为他铺了一张破碎的白毯。
“凯撒!凯撒!”宋稷的眼睛通红,他跪下来想要抱住对方,可他的手臂穿过凯撒的胸膛,他的手指穿过凯撒的脸颊,他整个人趴在凯撒的身上,却触碰不到哪怕一寸真实的温度。宋稷趴在凯撒的身边,眼泪不受控制地一滴滴滑落,砸在凯撒染血的衣襟上,又穿过他的身体渗进泥土里。宋稷很惊慌,快醒来!快醒来!为什么要做这样的噩梦?宋稷抬头给了自己两巴掌,很疼,脸颊火辣辣地烧着,耳朵里嗡嗡作响,可他依旧在梦中!
远处的森林,一个轮廓硬朗、眼神犀利的高大男人站在针叶树顶。他的身形如同一尊铸铁的雕像,宽大的风衣在夜风中猎猎作响,衣摆翻飞如同黑色的旗帜。他看着远处的金色流星雨,嘴角露出一丝嘲讽的微笑,他说:“你就为了这样一个绝情的男人抛弃我?”男人的语气里带着些可惜,像是在问别人又像是在问自己。脚下的针叶树来回摇晃,枝干在风中弯成危险的弧度,可男人一动不动,双手插在风衣口袋里,似乎这一切对他来说没有什么影响。连那根承载着他体重的纤细树尖都没有再晃动哪怕一下。
“你不要哭了!”凯撒虚弱的声音传来。宋稷睁开婆娑的泪眼,凯撒正看向宋稷身后的金发女郎,他的目光穿过宋稷的身体落在女郎的脸上,眼神里没有战败的痛苦,只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温柔。金发女郎沉默片刻,她有些冷漠地回应:“我从来不会因为你而哭泣!”凯撒笑了笑,那笑容在满是鲜血的脸上显得苍白而破碎,却依旧美得惊心动魄。他踉跄着从地上站起来,断翅的残根在身后微微颤抖,语气依旧温柔:“你确定?你向来对事情都是持过于肯定的态度!”凯撒往后退了几步,他捂住自己的胸口,指缝间渗出更多的鲜血,他的身体摇摇欲坠,好像随时都要倒下去。
金发女郎的眼神里出现了一些异样的情感,是痛恨也是深情。这两种截然相反的情绪在她的眼底翻涌交战,如同冰与火在同一个容器中碰撞。这些感情一开始被她深埋在心底,埋了两千年,此时此刻却抑制不住地偷跑出来,在她深棕色的瞳孔中闪烁不定。女郎抬眼,似乎是下了某种决心,她说:“凯撒,你知道的,从你在我这里骗走十字架开始,我就再也不会为了你们这样肮脏的生物哭泣!”
不知道是哪个字眼触动了凯撒,是“骗”?还是“肮脏的生物”?凯撒猛烈地咳嗽起来,每一声咳嗽都像是从胸腔深处撕扯出来的,一丝鲜血顺着他的嘴角流下,滴落在脚下的玫瑰残瓣上。他温柔地笑了笑,说:“以前的你不会,现在的你不会,可将来的你,一定会!”凯撒说到这里,他似有似无地看向宋稷原来跪下哭泣的位置,那个位置上还残留着宋稷眼泪的痕迹,虽然没有人能看到,但凯撒的目光精准地落在那里,停留了整整一秒。
金发女郎举起手中的木槌,黑色的槌身上,金色的裂缝正在闪耀奇特的光芒,那些裂缝如同闪电的纹路从槌面蔓延到槌柄,发出细微的嗡鸣声,仿佛木槌本身也在为即将到来的最后一击而颤栗。凯撒见此,他从口袋里拿出一个黑色的金属盒子。盒子闪耀着金属光芒,表面刻着宋稷看不懂的纹路,那些纹路在月光下像活物一样缓缓流动。宋稷认得这个盒子,他在德里克里先生的祖宅下挖出来的,如今放在他的衣柜里。而在梦境中,它出现在了凯撒的手中!
凯撒微笑着说:“有契约之心在,你杀不死我的,所以,我们还要继续争斗吗?”金发女郎的眸子沉了下去,那里面翻涌的情感被一层薄薄的冰霜覆盖。她回答:“就算我死,你也必须要陷入沉睡!”远处针叶树上的男人揉了揉自己方正的下巴,他的笑容灿烂,语气阴冷,像一个看够了戏的观众终于决定亲自上场。“太浪费时间了,还是让我来帮帮你们吧!”
男人露出自己的右手,手腕处是一个金色的手镯,手镯很细,贴着他的皮肤如同第二层肌肤,但上面雕刻着复杂的纹路。仔细看,会发现这是一条衔住自己尾巴的蛇,衔尾蛇,象征着永恒与循环。蛇身上的每一片鳞甲都清晰可辨,蛇眼是两颗微小的红宝石,在月光下闪烁着幽暗的光。男人轻轻摩挲着手镯,指腹沿着蛇身的纹路缓缓滑过。下一秒,手镯从中间断开,发出一声细微的金属脆响。断口处涌出金色的光芒,手镯变成了一条金色的蛇,一条活生生的、会游动的、鳞片在月光下流转着冷光的金蛇。
它从男人的手腕上蜿蜒而上,顺着他的手臂攀到肩膀,然后猛地弹向空中。金蛇在空中翻转了一圈,身体逐渐拉长、变硬、颜色从金色转为漆,它化为了一支黑色的箭。而金色的蛇却隐匿在箭身上那些金色的纹路之中,仿佛从未消失,只是换了一种形态存在。箭头是六边形的黑色金属,每一面都反射着不同角度的冷光。箭身刻画着歪七扭八的纹路,如同某种古老的咒语,那些纹路在黑暗中隐隐发出暗红色的微光,像即将熄灭的余烬。
男人的语气骤然变冷,冷得如同深冬的铁刃:“让我来帮你们结束这场可笑的战斗吧!”男人凌空将箭甩出去,箭离手的瞬间发出一声尖锐的破空声,它在空中飞行了两秒,拖着一道暗红色的尾迹,然后突然消失不见,不是坠落,不是偏转,而是从空气中间凭空消失,像是被一只看不见的手从世界中擦除。
金发女郎举起手中的木槌,对着凯撒的头狠狠砸下。木槌带着审判的光芒劈开空气,金色的闪电在槌面上跳跃嘶鸣。就在接触凯撒身体的那一瞬,她停住了自己手中的动作。不是她选择停住,是有什么东西从她的胸口内部贯穿了出来。金发女郎不可置信地低头看向自己的胸口,那里插着一根锋利的、凭空出现的箭。这支箭真的是凭空出现,就好像它一直以来就在金发女郎的胸口一样,从她的心脏正中穿入,箭头从后背穿出,带着金色的纹路和暗红色的咒语,黑色的箭身上衔尾蛇的图案在月光下若隐若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