敲门声响起的片刻,一个老态龙钟的男人出现在了门口。他的背几乎佝偻成九十度,整个人像是一只煮熟的虾缩成一团。一颗光秃秃的头上,只剩下可怜巴巴的几根白色头发,稀稀拉拉地挂在头皮上。而他的头皮——发黑,上面密密麻麻长满烂疮,有些还在流脓,泛着黄白色的脓水,看着就让人头皮发麻。老人强撑着抬起头,露出一双眼睛。那眼神阴森晦暗,像是两潭积了几十年的死水,浑浊,又带着一种说不出的诡异。
“请问这里是里森巴格·阿不索先生的家吗?”宋稷开口,声音平稳。老人连忙点头,点得太急,差点把自己那几根仅剩的白头发晃掉。“是是是!马格努斯大人能够来到这个臭虫待的地方,是我们这些臭虫的荣幸!”他的声音嘶哑,像是两块砂纸在摩擦,“马格努斯大人,我永远歌颂您的伟大!”说完,老人颤颤巍巍地就往下跪,要给宋稷行礼。他的腿脚实在不便,膝盖弯下去的时候踉跄了一下,差点直接摔在泥地里。
宋稷下意识地就伸出手,想扶他一把。“小心。”身后的男子及时制止宋稷的动作,声音温和有礼,脸上依旧挂着那完美的礼貌笑容,只是那双灰蓝色的眼睛里,冷漠依旧。宋稷的手在半空中顿了顿,然后收了回来。他看着老人自己扶着门框,好不容易才重新站起来,淡淡地开口:“我先进去看看情况。也许只是普通的病痛,而不是魔鬼附身。”老人没说话,只是佝偻着背,颤颤巍巍地转头走进黑暗的棚子里。宋稷低下头,也跟着走了进去。
棚子里面,腐臭味和酸臭味更加浓烈,几乎凝成实质往鼻子里钻。他身后浅灰色头发的男子忍不住打了个喷嚏,揉了揉鼻子,但脸上的笑容依旧没变。里面很黑,伸手不见五指。一个女孩的哭喊声却格外刺耳,在狭小的空间里来回震荡,撕心裂肺。宋稷从怀里掏出一支蜡烛,又摸出火柴,“嚓”的一声划亮。点上了蜡烛,温暖的昏黄光芒顿时绽放开来,将整个狭小的棚子照得一览无余。然而,当蜡烛的光芒撒到躺在床上的那个女孩身上时,女孩像是被真正的火焰灼烧了一般,发出一声更加凄厉的惨叫,她挣扎得更加剧烈,整张床都因为她的动作而吱呀作响,仿佛下一秒就要散架。
宋稷和身后的男子对视一眼,两人都从对方的眼睛里看到了答案,不需要再确认,这个女孩,确实被附魔了。宋稷拿着蜡烛,一步步走过去。烛光中,一个瘦骨嶙峋的女孩浑身赤裸地躺在床上,正在疯狂挣扎。她的身体瘦得只剩下一层皮包着骨头,肋骨一根根凸出来,像是一具包着人皮的骷髅。床头,一个三十岁左右的妇女正紧紧抱住女孩的头,她的脸上全是泪水,一边流一边低声呢喃着什么,像是在安抚怀里的孩子。而床的另一边,则是一个长着大胡子的男人,死死抱着女孩的双脚,手臂上的青筋凸起来,用尽全力才能按住这个疯狂挣扎的女孩。
他们俩就这样,一个抱头一个抱脚,死死地将女孩按在床上,不让她乱动。宋稷拿着蜡烛,又靠近了一点。女孩的挣扎果然更加剧烈,喉咙里发出不似人声的嘶吼。她浑身赤裸着,挣扎的过程中,身上盖着的那块本来就破烂不堪的破布被她蹭到一旁,露出瘦骨嶙峋的身体。宋稷没有丝毫犹豫,直接脱下自己身上那件黑色的神父长袍,小心翼翼地盖在女孩的身上,将她裸露的身体遮得严严实实。宽大柔软的长袍将女孩整个人都裹在里面,甚至还空余出不少布料。
然后,宋稷轻声说:“你们放开她。”
“不可以!”床尾的大胡子男人立刻斩钉截铁地拒绝,声音粗哑,“她会伤害自己!她会拿刀划开自己的皮肤!上次她差点把自己的手腕割下来!”床头的女人则是一边抽泣着,一边断断续续地说:“神父……求求您……不能放……她会……她会把自己弄死的……”
宋稷的语气依旧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你们放开她。”男人和女人不情愿地互相对视一眼,又看了看宋稷那双认真的眼睛,最后只能悻悻地慢慢松开手,身体却依旧保持着随时准备扑上去按住她的姿势。然而,就在他们放手的那一瞬间——女孩剧烈的挣扎,竟然……停止了。她不再嘶吼,不再乱动,只是将自己的身子紧紧蜷缩在宋稷那件温暖宽大的袍子下,像一只找到温暖巢穴的小动物,只是在小声地、委屈地抽泣着。
宋稷弯下身子,轻轻伸出手,将女孩的脸小心翼翼地扭过来,让她的脖子露出来。两个深深的、被牙咬过的血口子,赫然出现在女孩脖子的右侧。伤口很深,皮肉翻卷着,周围的皮肤已经发黑,泛着一种诡异的青紫色。黑色的血从伤口里慢慢渗出来,沾在宋稷的长袍上。“被咬了。”站在宋稷身后的男子小声地说,声音依旧温和有礼,只是那双灰蓝色的眼睛里,依旧没有任何情绪波动,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情。
就在这时,女孩喃喃地开口说着什么,声音太小,又含糊不清,宋稷听不清。他再次伏下身子,将耳朵凑近女孩的嘴唇,尽量放轻自己的呼吸,不想吓到她。这一次,他听清了,女孩干裂的嘴唇微微动着,用尽全力,吐出了三个字——“快离开。”
绿色的火花毫无征兆地在宋稷身侧炸开,像一条被激怒的小蛇猛地窜起,火星溅落在他黑色长裤的下摆上,瞬间就被潮湿的布料熄灭。他手中的蜡烛连半秒钟都没撑住,烛火“噗”的一声就灭了,一缕细弱的黑烟从烛芯袅袅升起,在弥漫着腐臭味的空气里打了个旋,很快就被流动的风冲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