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稷听了一会儿,确定那空洞又幽怨的声音没有靠近的意思,才继续往前走。凳子腿被他攥得更紧,手心的冷汗把木头泡得更软。大约又走了二十几分钟,另一种声音从墙壁后面传过来——鸟儿鸣叫的声音。清脆、婉转,带着阳光和树林的气息,跟这条腐烂潮湿的地下甬道格格不入。宋稷愣了一下,他上次好像就听到过这个声音。“凯撒,你在里面吗?”他压低声音喊了一句,手指轻轻敲了敲墙壁,无人回应。只有鸟儿的鸣叫声还在继续,欢快得像是在参加什么盛大的宴会。
宋稷皱起眉头,这怎么找?他甚至不能确定凯撒是不是真的在这堵墙后面。说不定凯撒根本就不在墙壁的另一边,他就在这条甬道的某个角落里,躲在黑暗中奄奄一息。一想到这个可能性,宋稷的后背就冒起一层冷汗。他生怕自己已经错过了凯撒。宋稷一时没了头绪,靠在墙上大口喘着气,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似的,闷得发慌。等等——他突然像是抓住了什么模糊的影子,当时情况太紧急,那些怪物追着攻击他,腐臭味几乎要把他淹没,他几乎是凭着本能把凯撒扔出去的。但……他好像记得,那个花园,那个庭中花园……喷泉!对,是喷泉的声音!或者是瀑布?反正就是哗啦啦的流水声,当时他就是听到那个声音才把凯撒往那个方向扔的!
想到这里,宋稷立刻打起精神,继续沿着墙壁摸索前进,耳朵竖得像只警惕的兔子,不放过任何一丝细微的声响。半个小时过去了,或者更久。宋稷没有手机也没有表,根本不知道从他喝下腐血到现在到底过去了多久。他只知道自己的胸口越来越难受,像是有什么活物在里面拼命挣扎,想要从他的胃里钻出来,破体而出。那种翻江倒海的恶心感一阵强过一阵,酸水不停地往喉咙里涌。说不定下一秒,他就要变成一堆烂泥,一想到那个画面——自己的皮肉像融化的蜡一样往下掉,骨头簌簌地化成粉末,最后在这潮湿的地面上摊成一滩臭水——宋稷就觉得莫名烦躁。他狠狠踹了一脚墙壁,疼得自己龇牙咧嘴。就在绝望感像潮水一样快要把他淹没时,前方传来隐隐约约的流水声,哗啦啦,哗啦啦。像是有什么活物在黑暗中呼吸。宋稷的眼睛一下子亮了,心脏在胸腔里砰砰狂跳,差点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庭中花园里,阳光正好!
一具人类白骨静静倒在草地上,骨架子白得发闪,每一根骨头都干净得像是被精心刷洗过成千上万次。一只黄色的蝴蝶扑扇着翅膀从紫风铃旁边飞过,绕着白骨转了两圈,最后停在一片紫色的花瓣上,纤细的腿儿轻轻蹬着,翅膀慢悠悠地扑闪。阳光从天空洒落,金辉遍地。没有云朵,也没有风。空气里弥漫着花草的清香,一切都是那么生机盎然,一派春日融融的美好景象。如果忽略地上那具白骨的话。
突然——枯骨的右手猛地抬起来,指骨精准地抓住那只停在花瓣上的黄蝴蝶。下一秒,枯骨之手缓缓张开,那只黄色的蝴蝶竟然完好无损,它似乎也懵了一下,站在白骨的掌心里整理了一下自己的翅膀,然后扑棱棱飞起来,逃命似的冲向天空,很快就变成一个小黄点。枯骨的手没有收回,就那样停在半空中,指骨微微弯曲,摘下旁边一朵蓝色的花瓣。然后,那只手慢慢抬起,把那片柔软的花瓣,轻轻放在自己只剩下两个黑窟窿的眼眶上。
像是在流泪。
“凯撒,你在里面吗?”喷泉雕像后面的墙壁里传来着急的声音,很小,隔着厚厚的砖石几乎听不清,但地上的枯骨还是猛地一动。枯骨突然从地上坐起来,因为动作太快太急,“咔哒”一声轻响,他的右手臂从肩膀的关节处脱落,掉在地面滚了两下。“凯撒,你在不在里面?”这一回枯骨确定自己没听错。他弯下腰,用自己还连在身上的左手,捡起掉在地上的右手臂,动作自然得像是捡起掉在地上的笔。然后他抱着自己的胳膊,慢慢绕到喷泉雕像后面的墙壁边。枯骨抬起那只刚捡回来的右手骨,指节轻轻敲了敲墙壁。
咚,咚,咚。宋稷原本都要放弃准备继续往前走了。墙那头突然传来的轻微敲击声,像一道惊雷劈在他耳边。“凯撒?!”宋稷整个人都兴奋起来,几乎是扑到墙上,耳朵死死贴住冰冷的砖石。是他!真的是他!找到了!真的找到了!宋稷本就因为喝了腐血而一直胃里难受,刚才这一激动,胸腔里那股翻腾的感觉瞬间升到了顶点,像是有一条巨龙在他的胃里翻江倒海。宋稷再也忍不住,弯下腰“哇”地一声吐了出来。这一次不是干呕,大口大口的黑血从他的嘴里喷涌而出,又腥又臭,像是埋藏了千年的腐尸突然开了棺。
黑血溅在地上,发出滋滋的声响,冒出缕缕白烟。这样一通吐,宋稷的胃里顿时舒服了许多,胸口那种被堵住的闷胀感也减轻了不少。他用袖子擦了擦嘴,看着地上那滩还在冒着烟的黑血,嘴角抽了抽。可接下来,他就必须思考一个不得不面对的现实难题。人找到了,门呢?这堵严严实实的墙,他要怎么才能打开?宋稷盯着那面墙,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他仔细回想上次这堵墙变成门之前他都做了些什么……好像……也没做什么特别的?就是手往墙上一放,然后门就出来了?
宋稷将自己的手放在墙上,冰冷的砖石触感传来。他清了清嗓子,在心里默念:芝麻开门,芝麻开门。……没有任何反应。他又试了试:小兔子乖乖,把门儿开开?……依旧没有任何反应。宋稷将手收回来,脸有点发烫。他感觉自己刚才的行为很傻缺,非常中二。宋稷又想了想,他拿起手中那截已经泡得有些发软的椅子腿,深吸一口气,狠狠砸向墙壁。“咚咚咚——”沉闷的撞击声在黑暗的甬道里回荡,一圈一圈荡开去。
角落里,几只正潜伏在黑暗中准备突袭的卡拉米提被这突如其来的巨响吓了一跳。它们下意识地缩回伸出去的长舌,小心翼翼地待在原地,长长的黏腻的舌头在空中探了探,它们仔细观察着这个新鲜食物的一举一动,不敢轻举妄动。
宋稷的虎口都震麻了,整条胳膊都在发抖,那道门依旧没有出现。他烦躁地抓了几把自己凌乱的头发,头发里沾上刚才吐出来的黑血。然后他靠着墙慢慢滑坐下去,背抵着冰冷的砖石,大口喘着气。奶奶个大鸡腿子,人找到了,门找不到!这叫什么事儿!
庭中花园里,枯骨突然抬起了头。两个黑洞洞的眼眶对着天空,像是在感应着什么。片刻之后,他再次拿起自己的右手骨,这一次,敲击的节奏明显变快。咚!咚!咚!咚!很急,但不慌乱,像是在提醒墙壁另一边的人——危险!危险正在靠近!快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