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疯狂地从天而降,黑沉沉的天就像要崩塌下来。那雨柱犹如一排排利剑,直直地刺向大地,每一滴都带着千钧之力,砸在地上溅起白色的水雾,发出震耳欲聋的声响,密集又急骤,像有千军万马在头顶奔腾而过的轰鸣。
宋稷打着一把巨大的黑伞行走在雨幕之中。那把黑伞是在他下车之后,管家从后备箱里取出来递给他的,这把伞是黑色的,长长的,伞骨很粗,伞面很厚,握在手里沉甸甸的,像一把黑色的拉风的武士长刀。幸好有这把雨伞,否则他一定会被雨水砸晕过去——不是夸张,是真的会晕。那些雨滴从几百米的高空坠落,加速度砸在人的头上、脸上、肩膀上,像被人一拳一拳地揍着,躲不开,也跑不掉。
路灯在雨中显得有些朦胧,光晕被雨幕柔化,如同一个个淡黄色的梦幻泡泡,悬浮在黑暗中,亮着,不破不灭,像一群不会飞的星星,它们只是静静地、沉默地、在那里亮着。雨滴在灯光的映照下,闪烁着如钻石般的光芒,密密麻麻从天空洒落,划过路灯的光晕,一闪一闪像无数个小精灵在欢快地跳舞。那些“小精灵”砸在宋稷的伞上,发出“噗噗噗”的闷响,周围风声响起,带着旷野中的杂草来回摆动。那些草很长,很密,被风吹得东倒西歪,像一群站不稳的、喝醉酒的人。
倾斜的雨水绕过黑伞,洒向宋稷的脸,从侧面,从下面,从伞沿和肩膀之间的缝隙里钻进来,他举着黑色的伞,在黑色的雨夜之中艰难独行,瘦弱的背影在风雨中摇晃着,像下一秒就要被狂风骤雨卷走,像一片没有根、不知道该往哪里去的落叶。雨水从山上奔腾而下,在山坡上汇成一条条细流,那些细流越来越大,越来越急,带着泥沙和枯枝,带着落叶和碎石,往低处冲,往山下跑,往马路的方向涌。最后它们在马路之上汇聚成河——黄黄的,浑浑的,里面飘着树枝、树叶、塑料袋。
而宋稷,正在独自淌过这条暗藏危机的河。他看不清水下有什么,不知道会不会有坑,不知道会不会有石头,不知道会不会有被雨水冲下来的、尖尖的、锋利的、能扎穿他脚底的东西。宋稷艰难地行走,一步一步的,腿抬得很高,落得很重,踩在水里,发出“哗哗”的声响。直到他来到山顶,伸手擦去脸上的雨水。雨太大,大到他的手刚离开脸,雨又糊了上来。阿德尔斯里德小镇在山谷之中,散发着垂暮老矣的气息。像是已经不再年轻、不再有力、不再有激情、不会因为任何人、任何事而改变自己。雨雾朦胧,却依旧能看到万家灯火,密密地挤在一起,汇聚成满天星光,在暴雨之中晕开奇特的光芒,那是一种柔和的、温暖的、像是母亲的眼睛、像是爱人的怀抱、像是在很远的地方有人为你点了一盏灯、等你回家的光。
克拉苏教堂的尖顶直直地戳破雨幕,如同黑暗中的一把利剑,又像一根指向天空的、巨大的剑,试图刺穿那片黑沉沉的天、把它捅出一个窟窿。它在那里伫立很多年了,比小镇上任何一个人都活得久,见过比小镇上任何一个人都多的事,像一个沉默的见证者。
远处的阿卡斯雪山,像一位沉默的巨人,身披黑色的斗篷,静静地伫立在天地之间。它的山顶是白的,但在这样的雨夜里,什么颜色都被黑暗吞没,只剩下一个巨大的、黑沉沉的黑色的轮廓,像一头蹲伏在天边的巨兽。细雨如银线般纷纷洒落,为这位巨人编织出一层神秘的灰色面纱。
两旁的森林葱葱郁郁,茂密黝黑,在夜雨之中似是一滩搅动的泥潭,但宋稷觉得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翻涌。那些树叶在雨中摇晃着,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无数张嘴在窃窃私语。里面暗藏无数危机,那些危险的生物就躲在森林的深处,耐心地等着,等着一个落单的人,它们等待机会,伺机而动。
宋稷的心中升起莫名的恐惧。他想起来山坡上的森林边缘那些瘦长的鬼影,那些被称之为阿加呶的生物。他在公交车上看到过它们,在森林边缘看到过它们,在雨夜里被它们追赶过。它们让他不寒而栗,让他后背发凉,他将自己的胡思乱想硬生生停下来,深吸了一口气,抬起手,给了自己两巴掌。“啪、啪”两声,清脆响亮,在雨声中显得格外清晰,然后他给自己加油鼓气,有什么可怕的?不过一条路而已。路又不会吃人,真正可怕的东西是那些藏在暗处的东西。现在他在明,它们在暗,除了硬着头皮往前走,除了假装自己不害怕地往前走,他还能做什么?
再说了,上次他不就从阿加呶的手中死里逃生了吗?虽然,也归功于凯撒出现得及时。要不是凯撒——一想到凯撒,他就有些担忧,不知道凯撒回家了没有。那座庭中花园看起来应该没有什么危险,凯撒那么厉害,他肯定早就安全到家了,现在肯定在家里悠闲地吃着艾玛太太为他做的烤面包。想到这里,宋稷抬脚朝着山下的阿德尔斯里德小镇走去。他的步伐稳了一些,暴雨之中,雨水如同鼓槌砸向鼓面一般砸向路边山下的河水之中,发出震耳欲聋的声音。湍急的河流卷起一大片一大片白色的泡沫,在夜雨之中仍旧显得十分扎眼。那泡沫是灰白的,是被泥沙染过的、被黑暗包围着的白。
一阵冷冽的风从宋稷的后背吹过。直直地从他身后扑过来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黑暗中张开嘴,朝他吐了一口气。那口气里有腐烂的肉、发黑的骨头、泡在污水里的皮毛、晒在太阳下流着脓的伤口、埋在土里被虫子啃了大半的尸骸——所有他能想到的、想不到的、见过没见过的、听说过没听说过的臭味,全都混在一起,拧成一股绳,从风里挤出来,恶狠狠地钻进了他的鼻腔。
这是他很熟悉的味道,也是他这一辈子都不愿再次闻见的味道。它像无数根尖针,不断地扎着宋稷脑海中的每一根神经,从鼻子里进去,顺着气管往下走,扎进肺里,恐惧如潮水般涌上心头,像有人拔掉浴缸的塞子,那些黑色的、冰冷的、黏糊糊的水从四面八方涌过来,把他整个人淹没,从脚底到头顶,从皮肤到骨头,从毛孔到心脏,没有一处不被浸透,没有一处不在发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