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键时刻,宋稷咬紧牙关倾尽全力将怀抱的凯撒用力扔了出去,凯撒的身体在半空中划出一道弧线,他飞向那束光的方向,飞向那个喷泉的方向,飞向那个安全的、温暖的、有阳光和花的地方。这一刻,宋稷终于看清楚光的来源。那似乎是一个花园,一个挨着建筑而建的花园,不大,但很精致。里面有喷泉,有修剪整齐的冬青,有低垂的绣球花。那些植物的形制和规格都让宋稷觉得眼熟,他好像来过这个花园,在开学第一天,在迷路的时候,在那些他以为只是迷路、其实是在走向某个他应该去的地方的时候。但还没来得及细看,他就被拖倒在地。那堵墙不知何时变成一扇陈旧的木门,门是深色的,漆面斑驳,把手是铁的,生了锈,是那种很老很老的门,像是从什么旧建筑上拆下来的,被安在这里,安在这堵本该是墙的地方。
木门正在快速关闭。两扇门板往中间合拢,缝隙越来越窄,光越来越少,喷泉的声音越来越小。凯撒被宋稷扔了出去,最后倒在一盆紫风铃边上。那紫风铃的花瓣是浅紫色的,一朵一朵,像一个个小小的喇叭,又像一个个在风中轻轻摇晃的铃铛。凯撒的身体砸在地上,那些花被震得抖了抖,几片花瓣飘落下来,在空中打着旋,最后一片轻轻地、慢慢地落下来——落在凯撒的唇上。那花瓣很薄很轻,几乎是透明的,在阳光下泛着淡淡的紫色光芒。它贴在凯撒的嘴唇上,像一枚温柔的、没来得及送出去的吻。
最后一丝光随着木门的关上而被黑暗吞噬。宋稷躺在地上,脖子被那黏糊糊的东西缠着,身体被往后拖着,离那扇门越来越远,离那道光越来越远,离凯撒越来越远。黑暗重新合拢,比刚才更浓,更厚,更密不透风。怪物那黏糊糊的舌头顺着鲜血疯狂地往伤口里钻。像一条闻到血腥味的蚂蟥,拼命地往皮肉里挤,往血管里钻,往骨头缝里拱。宋稷疼得整个人都弓了起来,他感觉自己的脖子不是被人勒住了,而是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撑开了,那个伤口正在被撑大,皮肉正在被撕裂,血管正在被扯断。他在挣扎之中摸到那个破碎的酒杯。他忍着疼,把酒杯攥得紧。他拿起酒杯,狠狠扎向缠绕自己的怪物。那一下扎得很用力,用尽了他全身的力气,手臂肌肉绷得鼓起来,青筋在手背上暴起。下一秒,他感觉自己仿佛扎在一块坚硬的石头上一般,虎口被震得发麻,酒杯差点脱手飞出去。那东西的皮太厚,厚得像铠甲,厚得像城墙。
可宋稷管不了那么多。他不停地挥舞着手中的武器,一下,两下,三下——有扎在坚硬外壳上的,发出“咔咔”的、像石头碰撞的声响;有扎在柔软皮肉里的,发出“噗噗”的、像刀子捅进烂泥里的闷响。他不知道哪一下会奏效,哪一下会让怪物松开他,哪一下会救他的命。他只知道不能停,停了就真的什么希望都没有了。最后,他成功扎到怪物柔软的舌头。扎住那条湿漉漉的、黏糊糊的、正在往他脖子里钻的舌头。酒杯锋利的边缘切了进去,割开那湿滑的表皮,刺进里面柔软的组织。一股温热的、腥臭的液体顺着玻璃杯壁喷涌出来,溅在他的手上、脸上、衣服上。
怪物发出一声惨叫,宋稷的耳朵被震得嗡嗡作响,缠绕在宋稷脖间的黏糊糊的东西猛地松开,像是被电击了一样,猛地弹了回去。宋稷的脖子终于自由了,空气一瞬间全部灌进他的喉咙,呛得他咳嗽了几声,咳出来的全是血腥味和那股令人作呕的腐臭味。宋稷趁此机会艰难地从地上爬起来,朝着木门的方向跑去。他踩着地上的碎石和灰尘,跌跌撞撞地往前冲,手在黑暗中摸索着,寻找着那扇他亲眼看着关闭的木门。
可宋稷真的很倒霉,一直都很倒霉。在他记忆中的那个位置——那扇木门早已消失。他摸到的不是木头的温润,不是铁把手的冰凉。取而代之的是冰冷坚硬的石墙,粗粝冰凉、长满青苔、在这片黑暗中沉默地矗立了不知多少年、它把他困在这个黑暗的棺材之中。怪物再次扑上来,将宋稷扑倒在地上,一只蹲在他的头上,冰冷的爪子扣着他的头皮,像五把铁钩,扎进他的头皮里,疼得宋稷眼前发黑。另一只则顺着他的腿往上爬,像一条巨大的、没有骨头的、湿漉漉的蛇,从他的脚踝爬到胸口,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此时此刻,紧要关头,宋稷的脑海中又冒出一些不着调的想法。他竟然想的是——兄弟,这个姿势过于暧昧了吧!不是恐惧,不是绝望,而是这种莫名其妙的、不合时宜的念头。他都快要死了,他的脑子里居然还在想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他觉得自己大概是疯了,被吓疯了,被逼疯了,被这些怪物折磨疯了。可随之而来的剧痛让他真正意识到早已麻木的恐惧。怪物用它们细长而坚硬的手指刺向他的头顶,像五根钉子,从不同的角度扎进他的头骨,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往里钻,像是在往木头里拧螺丝,又像是在往墙壁里打电钻。钝钝的、闷闷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的脑袋里面膨胀、撑开他的头骨、把他的脑子从里面往外挤。趴在胸口的那只则是要将他的胸膛破开。它用它那坚硬的、像刀片一样锋利的前爪,在他的胸口划来划去,像是在找下刀的位置,又像是在享受猎物临死前的挣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