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稷有些于心不忍。这么小的孩子,这么冷的天,穿着这么薄的衣服,站在雨里,吹着冷风,看着那些可怕的东西。他决定将自己唯一的薄外套给小女孩。那件外套是他母亲给他缝的,深蓝色的,棉布的,洗了很多次,颜色已经褪得差不多了,边角有些磨损,起了细细的毛球。它不是一件好看的外套,也不是一件值钱的外套,但它很暖和。它里面有一层薄薄的绒,贴身穿的时候软软的,暖暖的,像母亲的手在轻轻地抚摸他的后背。
“我把我的外套给你吧。”他一边说,一边脱下外套,递给小女孩。小女孩抬起头,冲着他甜甜一笑。那笑容很好看,很甜,像是一颗糖在嘴里化开,甜得让人心都软了。她的眼睛弯成两道月牙,嘴角往上翘着,露出两排小小的、白白的牙齿。她的脸颊上还有两个浅浅的酒窝,像两朵小小的、盛开的花。
“谢谢先生。”她的声音很脆,很亮,像一只快乐的小鸟在歌唱。宋稷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他好像在哪里听过这句话。相同的声音,相同的话语,相同的笑容,以及相同的红色衣裙。
小女孩从宋稷手中接过外套,穿在身上。那外套对她来说太大,袖子长出一大截,盖住她的手指,衣摆拖到膝盖以下,整个人像是被塞进一个不合身的、深蓝色的布袋里。宋稷本身就很瘦弱,他的外套穿在小女孩身上也不显得宽大,倒是显得有一些长了,长到像是一件袍子,又像是一件裙子,又像是一床把她整个人裹住了的、薄薄的被子。
宋稷温柔地说:“不用客气。”
他转过头,看向山坡,心里焦急地等着下一辆公交车。他有些冷,冷得他鸡皮疙瘩都起来了,一粒一粒的,像小米一样,密密麻麻地布满他的手臂。冷得他呼出的气体也变成白色的雾,一团一团的,从嘴里涌出来,很快就被雨打散。他的手臂上没有外套,只有那件薄薄的、洗得发白的衬衣,挡不住风,也挡不住雨,更挡不住这深秋清晨的寒意。
此时,他无意间瞥见路灯上的那张关于斯特霍斯·欧亨的寻人启事。那张纸被雨水冲刷得破烂不堪,边角卷起来,中间裂开好几道口子,上面还有大片大片的水渍和泥渍。照片也已经模糊不清,只能隐约看到一个小女孩的轮廓,和红裙的一角。那一角红色在灰蒙蒙的、被雨水浸透的纸张上,显得格外刺眼,像一滴在宣纸上慢慢晕开的、干涸的血。
宋稷的表情怔住。一个恐怖的念头在他的心里涌起,像一只手猛地从他的心脏里伸出来,掐住他的喉咙。他缓缓转过头,看向身边的小女孩。女孩头上的窟窿清晰可见。那窟窿在头顶的正中央,圆圆的,边缘整齐,像被什么锋利的东西挖出来的。宋稷甚至看到窟窿里面那白森森的头骨,和那些灰白色的、皱巴巴的、像是什么东西被抽干了的脑膜。
没有血,没有肉,只有骨头,只有那些干枯的、萎缩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吸食干净了的、空荡荡的壳。女孩再次抬起头。她的眼球变成了浑浊发白的死人眼珠,没有瞳孔,没有焦距,只有一片灰蒙蒙的、像是被什么东西覆盖住了的白。那种白不是雪的白,不是云的白,而是一种死寂的、冰冷的、像是能把人的灵魂都冻住的白。
她的胸前有一道巨大的裂口,从锁骨处一直裂开到小腹处,皮肉翻开着,边缘参差不齐,像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撕开的。里面空空如也——没有内脏,没有血肉,没有骨头,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片黑漆漆的、深不见底的、像是能把所有的光都吞进去的空洞。
女孩突然抱紧宋稷的腰。她的两只细小的手臂如同钢筋一般死死钳住他,从两侧环过来,在身后扣住,像一把锁,又像一道箍。那力道大得惊人,大到宋稷觉得自己的骨头都要被勒断,大到他的呼吸都变得困难。他拼命地挣扎,身体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一样疯狂地扭动,手脚并用,想要从那双瘦小的、苍白的手臂中挣脱出来。但他的力气太小,小得像一只被掐住脖子的蚂蚁,小得像是用拳头在捶打一堵钢筋水泥浇筑的墙。
宋稷挣脱不了。女孩的嘴里发出阵阵尖叫。那声音不是人的声音,不是动物的声音,而是某种介于两者之间的、尖锐的、刺耳的、像是指甲划过黑板的声音。那声音从他的耳朵里钻进去,像无数根细针,同时扎进他的大脑,扎进他的神经,扎进他每一寸还在挣扎的意识。那声音在他的脑子里回荡着,一遍又一遍,像回声,像海浪,像是什么东西在里面炸开,碎片四溅,扎得他满脑子都是血。
“你到底是不是马格努斯·菲利克斯!你到底是不是马格努斯·菲利克斯!”她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让人心里发毛的东西,不是愤怒,不是质问,而是一种更深的、更沉的、像是等一个答案等了太久的人,终于等到可以问问题的时候,带着绝望,带着哀求,带着“求求你告诉我”的疯狂。
宋稷否认,大声嘶吼,像一个在被冤枉的人在喊冤,又像一个在被追杀的人在呼救。“我不是!我不是!”他疯狂地吼叫着。他不知道他们为什么都叫他这个名字,不知道这个名字对他意味着什么。他只知道他不是,他不是,他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