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一旁一直沉默的德洛特斯校长忽然“哈哈哈”大笑起来。那笑声又响又亮,在小小的休息室里回荡。“宋,”德洛特斯校长饶有兴趣地看向德斯坦斯主教,“这是中国人独有的幽默吗?我觉得很有趣!”
德斯坦斯主教也难得露出一抹真实的笑容。那笑容不像他平时的微笑那么克制、那么礼貌,而是真正的、发自内心的笑意。他的嘴角往上翘,眼尾往下弯。“说说,”他说,语气里带着一丝难得的轻松,“你为什么觉得他特别有钱?”
宋稷张口就回答:“他开保时捷!”这次德斯坦斯主教也笑出了声。那笑声很轻,很短,但足够真实。宋稷甚至看见他的肩膀微微抖了一下。
轻松愉快的氛围没有持续多久。德斯坦斯主教收起笑容,转过头,看向德洛特斯校长。他的表情重新变得严肃,灰蓝色的眼睛里映着窗外沉沉的雨夜。他问了一个让宋稷很意外的问题。“如果宋稷先生不是马格努斯的转世,”他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落得很重,“那些阿加呶为什么要去伤害他?”他顿了顿。“如果宋稷先生是马格努斯的转世,为什么阿加呶没有让他恢复马格努斯的所有记忆?”
德洛特斯校长沉默片刻。他的手指在椅子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发出沉闷的“嗒嗒”声。“是的,”他终于开口,声音低沉,像是在自言自语,“就目前的情况来看,那些阿加呶并没有听命于他。”说完这些话的时候,他的眼神落在了宋稷的身上。那双血红色的眼睛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深邃,像两口望不到底的井。宋稷被那目光看得有些不自在,好像自己身上有什么东西正在被那双眼睛一层一层地剥开。
“呃……打扰一下。”宋稷直挺挺地躺在床上,弱弱地举起一只手,像课堂上想要提出问题的学生。“我想说,”他的声音不大,带着一点犹豫,“我一个中国人,不大可能是那个什么马格努斯的转世吧?”他说完,自己都觉得这话有些无礼。在一个天主教教堂里,对着一位主教和一位校长,质疑他们关于宗教人物的讨论。
他以为德斯坦斯主教会皱眉,会不悦,会用那种温柔但不容置疑的语气纠正他。但德斯坦斯主教没有。他看着宋稷,那双灰蓝色的眼睛里没有责备,没有不满,只有一种很深很深的、宋稷看不懂的情愫。像是怀念,像是悲伤,又像是某种穿越了漫长时光的、沉甸甸的温柔。“亲爱的孩子,”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马格努斯·菲利克斯,他爱着这世界上所有的生灵。他生来就是要替这世界上所有的生灵主持公道的。”
德斯坦斯主教接着说,“所以他的转世可以是任何肤色,任何人种。他的转世可以是东方人,也可以是西方人。他的转世可以是男人,也可以是女人。”他说出这些话的时候,目光一直落在宋稷身上,没有移开。那双灰蓝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微微闪动。
“这一次,出了一些变化。”德斯坦斯说,声音低了下去,“目前来看,我们并不清楚这些变化是好是坏。”德斯坦斯主教的语气里带着一丝沉重:“目前看来,凯撒已经苏醒,可是我们仍然没有确定马格努斯的转世。”他看着宋稷,“这会让我们处于一个很不利的位置。”
德斯坦斯主教看了德洛特斯校长一眼,他转过头,对宋稷说:“亲爱的孩子,你包里那个小盒子,可以让我看一眼吗?”他伸出手,指了指宋稷放在床尾的那个透明塑料袋。塑料袋被雨水淋湿,表面蒙着一层细密的水珠,里面那几样东西影影绰绰的——课本、作业本、笔袋,还有那个黑色的金属盒子。宋稷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露了馅,也不知道对方是怎么注意到那个盒子的。但他没有多问,麻溜地点点头:“没问题的。”
他撑着床板想爬起来,德洛特斯校长伸手按住他的肩膀,“躺着吧。”他说。老人自己走过去,弯腰拿起那个透明塑料袋。塑料袋在他手里发出细微的窸窣声,他把袋子递到宋稷手边,宋稷伸手接过来。“你拿给德斯坦斯,让他看一眼。”德洛特斯校长直起身,语气里带着一丝调侃,“否则他会一直烦你的。”
宋稷从塑料袋里翻出那个黑色的小盒子。盒子还是老样子——通体漆黑,金色的封线在灯光下泛着幽幽的光,冰凉的触感从掌心一路传到肩膀。他把盒子举起来,朝着德斯坦斯主教的方向递过去。德斯坦斯主教没有接。但他的脸色变了,那张一直温润如玉的脸上,此刻浮现出一种严肃的神情。德斯坦斯主教往后退了两步,红色的长袍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摆动,像是被风吹动的旗帜。他的眼睛盯着那个盒子,灰蓝色的瞳孔微微收缩,“亲爱的孩子,”他的声音依旧温柔,但那温柔底下多了一层紧绷的东西,像冰面下暗涌的河水,“可以告诉我,这个东西你是从哪里得到的吗?”
宋稷将对校长说过的话又复述了一遍——德里克里先生的老宅,挖土的时候无意中挖到的,不知道是什么,也不知道为什么会出现在那里。德斯坦斯主教听完,表情没有放松。他往前走了两步,弯下腰,把被子往宋稷的身下压了压。像在照顾一个生病的孩子。然后他伸出手,放在宋稷的额头上。手指修长,掌心温热,覆盖着宋稷的额头。“亲爱的孩子,”他的声音很低很轻,像在哄一个即将入睡的孩子,“早点安睡吧。不要想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德斯坦斯主教顿了顿。“愿主保佑你。”
德斯坦斯主教收回手,直起身,转身离开休息室。红色的长袍在门口一闪,便消失在走廊的阴影里。德洛特斯校长没有立刻跟上去。他站在宋稷的床边,低头看着这个躺在床上的年轻人。那双血红色的眼睛里,有一种宋稷看不懂的神情,像是某种遥远的、穿越了漫长时光的注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