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稷愣了几秒,才想起来自己还没跟人家打招呼。他张了张嘴,刚想说“主教您好”,德斯坦斯已经走了过来。他坐在宋稷的床边,长袍的下摆铺在床沿上,像一片红色的云。他伸出手,轻轻盖在宋稷的额头上。手指修长,掌心温热,覆盖着宋稷的额头,像一片暖烘烘的绒布。
德斯坦斯主教微微低着头,灰蓝色的眼睛看着宋稷,里面全是温柔。然后他闭上眼睛,开始念祷告词。声音很轻很柔,像风吹过麦田,像水流过石头,像很远很远的地方有人在唱一首古老的歌。那些音节他不认识,那些词语他听不懂,但它们从德斯坦斯的嘴唇里流淌出来,像一条温暖的河流,缓缓地、无声地流过他的身体。宋稷浑身的疼痛一点一点消失了。先是胸口的伤——那股隐隐的钝痛慢慢淡下去,像退潮的海水,一点一点退到很远的地方。然后是额头上的磕碰,膝盖上的擦伤,手掌上的破皮,那些细碎的、他都没注意到的疼痛,也都跟着一起消失了。整个人像是被温水泡过,又像是被阳光晒过,轻飘飘又软绵绵。
祷告词结束了,德斯坦斯睁开眼睛,收回手,微微侧过头看着宋稷。那张好看的脸上带着浅浅的笑意,灰蓝色的眼睛里映着宋稷的脸。 “亲爱的孩子,”他问,“你感觉好些了吗?”
宋稷浑身不自在。那句“亲爱的孩子”从这么年轻的一张嘴里说出来,怎么听怎么别扭。他支支吾吾地开口:“我今年二十二岁了,已经不是小孩了。”德斯坦斯主教听完,只是浅浅笑开。那笑容很好看,嘴角微微翘起,眼尾微微弯下,整张脸都亮了起来。他的长相本来就偏柔,笑起来更添了几分女性的温婉,像一朵慢慢绽开的花,像一杯刚刚泡好的热茶,让人看着就觉得心里软了一下。宋稷想起在国内读本科的时候,班里有位经常出国旅游的女孩子,在一次班级聚会上说过一句话——国外扔一个砖头能砸死十个帅哥。宋稷当时不信。现在他信了。
“在主的眼里,”德斯坦斯主教像在哄一个闹脾气的孩子,“世间所有的生灵,都是孩子。”他低下头,仔细检查宋稷胸口的伤口。修长的手指轻轻拨开被剪碎的衣服碎片,露出那个被鬼影刺出来的洞。他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然后又松开。
德斯坦斯主教抬起头,若有所思地看了宋稷一眼,然后又将目光转向德洛特斯校长。两个人对视了一秒。没有说话,没有点头,只是看着对方的眼睛。宋稷看不懂那眼神里的意思,但他知道他们在交流什么——那种不需要语言的、只有彼此才能懂的东西。
“亲爱的孩子们,”德洛特斯校长转过身,温柔地对阮玉几人说,“你们先出去吧。我与德斯坦斯主教有些事情想要商议。”温乡走过去,准备扶起宋稷一起离开。德洛特斯校长伸手拦住他,语气温和却不容置疑:“他不用出去。”
温乡愣了一下,他看了校长一眼,又看了宋稷一眼。他没有问为什么,只是听话地和阮玉、张涛一起退了出去。
德斯坦斯从宽大的袍子里拿出一个小小的银色瓶子。那瓶子很精致,只有拇指大小,瓶身上刻着细密的花纹,在灯光下闪着幽幽的光。他拧开瓶盖,将瓶口微微倾斜——一滴透明的液体从瓶口滴落,落在宋稷胸口的伤口上。那一瞬间,一股舒适的清凉感从伤口处蔓延开来,像一条冰凉的丝带,从胸口出发,顺着血管流向四肢,流向指尖,流向发梢。整个人像是被泡进了山间的清泉里,所有的燥热、所有的疲惫、所有的隐隐作痛,都被这一滴水带走了。
“亲爱的孩子,这是一个问题不大的伤口。”德斯坦斯主教的声音不紧不慢,“我先帮你止了血。等明天,你去医院找医生给你缝上就可以了。”宋稷松了一口气。他刚才还担心这伤口会不会感染、会不会留疤、会不会需要动什么大手术。现在看来,没那么严重。
“亲爱的孩子,”德斯坦斯主教继续问,“告诉我,今晚到底发生了什么?”宋稷张了张嘴。他原本想从在阮玉的空别墅里看到二手书店老板开始讲起——那个红裙女人,那扇紧闭的房间,那些关于“凯撒苏醒”的对话。可是他害怕,他害怕这件事会连累到阮玉。她是他在这座城市里为数不多的朋友之一,是第一个对他释放善意的人,是在他饿肚子的时候请他吃饭、给他工作的人。他不能害她。
宋稷的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最后没能说出一个字。“孩子,实话实说。”德洛特斯校长在一旁提醒他,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让人无法拒绝的重量。宋稷在心里权衡了很久。他轻声开口:“在解释我遇到的情况之前,可以让我先和阮玉学姐聊一下吗?”德斯坦斯主教思索几秒钟,然后点了点头。他站起身,和德洛特斯校长一起走出房间。门在他们身后轻轻合上,留下宋稷一个人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发呆。
没一会儿,门被推开一道缝,阮玉从门外探出头来。她的酒红色卷发垂在脸侧,衬得那张脸愈发白净。她眨眨眼睛,小声问:“我可以叫上你温乡学长和张涛学姐吗?”宋稷想了想,说:“温乡学长进来没问题。”他顿了顿,斟酌着措辞,“只是我接下来说的话和你有关。我不知道叫上张涛学姐是否合适——她毕竟是德洛特斯校长的狂热粉丝,如果她把我说的话告诉校长,你可能……”他没有说完,但阮玉听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