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稷回到家时,艾玛太太正坐在客厅织一条红蓝相间的围巾。听见开门声,她抬起头,有些惊讶地看着宋稷。“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她放下手里的毛衣针,“你不是去镇中心了吗?”宋稷低着头换鞋,随口说了一句:“不小心摔了一跤。”
艾玛太太的目光落在他湿透的衣服上,又看了看他苍白的脸色以及他一瘸一拐的走姿,张张嘴想说什么,最后只是叹了口气:“快去洗个热水澡,别感冒了。”宋稷点点头。
洗漱完,他躺在床上。窗外的雨还在下,淅淅沥沥的,敲打着玻璃。他盯着天花板,脑子里空空的。那个女孩。他还没问她叫什么名字。还没问她家住在哪里。如果以后再也见不着了呢?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宋稷的五脏六腑就像被什么东西绞住一样,疼得他蜷缩起来。疼痛从心口蔓延到四肢,让他整个人都喘不过气来。
宋稷躺在床上,脑子浑浑噩噩,一会儿想着那个女孩的微笑,一会儿想着她落在他怀里的轻飘飘的感觉,一会儿又想着那双晶黑色的眼睛。不知道过了多久,他睡着了。然后他开始做梦。梦里,他坐在一个金碧辉煌的教堂里。那个教堂他见过——就是之前梦里那个金色的审判庭。穹顶高得看不见顶,阳光从彩色玻璃窗里透进来,红的蓝的紫的金的,像一道道从天而降的火焰。
他穿着一件黑红色的宽大长袍,袍子上绣着金色的花纹,领口镶着白色的毛边。他坐在最高的位置上,面前是一张长长的审判桌,桌上放着一只黑色的小木槌,木槌上缠绕着复杂的金色纹路。他的两边,整整齐齐地坐着十二个人。他们穿着黑色的袍子,脸隐在阴影里,看不清五官,只能看见十二双眼睛,都在看着他,等着他。
台下,是一个圆形的审判台。审判台上站着一个男人。那男人皮肤很白,卷发,穿着破烂的长袍,身上沾满泥土和血迹。他站在那儿,微微仰着头,目光冷漠,眼神里看不出一丝一毫的害怕。
宋稷觉得这个场景莫名熟悉。他转过头,看向侧边的黄金墙面。果然。那面金色的墙上,映出一个人影——不是他自己,是那个棕发棕眼的男人。罗马人的脸,黝黑的皮肤,硬朗的五官,穿着中世纪审判者的黑色长袍,胸前挂着巨大的金色十字架。那个男人正对着他微笑。
然后那个男人转过头去,看向审判台。宋稷的头也跟着不受控制地转过去。他死死盯着眼前的那个卷发的白皮肤男人,嘴里发出一种古老的声音。那声音不是他的,是一种他从未听过的语言,发音古怪,音节冗长,每一个字都像从很深很深的地方挖出来的。
“卢维斯特,”那声音说,“你身为天主圣灵的委派者,竟然敢背弃与圣灵的誓约,与肮脏的地下生物结成邪恶的联盟。”那个叫卢维斯特的男人抬起头,眼神冰冷,死死盯着宋稷。“我死了又如何?”他开口,声音沙哑,带着一种诡异的平静,“凯撒会为我报仇的。而你——”他顿了顿,嘴角扯出一个嘲讽的笑。“你终究会失去□□和灵魂。马格努斯·菲利克斯。”
话音刚落,一口鲜血从他嘴里喷出来,溅在审判台上。紧接着,他的眼里流出黑色的血泪,顺着脸颊往下淌,一滴一滴落在地上。
“你好大的胆子!”一个尖锐的女声从宋稷右耳边响起,带着愤怒。“竟然敢直呼审判长的名字!你一个肮脏的地下生物!”宋稷偏过头,看见右手边第四位坐着一个女人。她有着一头黑色的卷发,皮肤黝黑,双唇肥厚,此刻脸色因为愤怒而变得惨白,双手紧紧攥着椅子的扶手。
“埃尔法,”宋稷听见自己的声音说,那声音很陌生,很平静,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用不着这么生气。”那个叫埃尔法的女人先是一愣,然后蔫蔫地坐回自己的位置,低下头,不再说话。
宋稷的目光重新落在审判台上。卢维斯特躺在那里,身体在抽搐,一下一下的,像一条被丢上岸的鱼。血还在从他嘴里往外冒,黑色的血泪还在从眼眶里流出来,可他还在笑,那个嘲讽的笑一直挂在脸上。
宋稷再次开口,用着那个不属于他的声音。“我死,是很久之后的事情。”他说,一字一顿,“而你,现在被审判过后,你的灵魂也不会回到凯撒那个恶魔那里。”
宋稷的手不由自主地抬起来,伸向那只黑色的小木槌。手指触到木槌的瞬间,一股冰凉的感觉从指尖传来。那木槌很沉,比他想象的沉得多,握在手心里像握着一块石头。他的手抬起来。神情庄重,语调肃穆。那声音不大,却穿透整个教堂,穿透那些彩色玻璃窗,穿透穹顶,一直传到天上,传到很远很远的地方。
“我,马格努斯·菲利克斯,身为审判庭的审判长,亦是天主圣父在人间的意志执行者——”他顿了顿。“现根据已有事实,你背叛天主圣灵的意志,与地下生物勾结,屠杀人类。”
卢维斯特躺在地上,笑容终于消失。他瞪大眼睛,看着宋稷,嘴唇在颤抖,像是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宣判——”宋稷的声音像钟声一样回荡在教堂里。“你的肉身永久消失。你的灵魂永久飘荡在人间。既无法回到天主圣灵身边,也无法投奔于地下生物。”
卢维斯特的脸扭曲了。他开始大喊:“不——!不要——!”他的声音尖锐刺耳,在穹顶下回荡。然后他开始呢喃,反反复复地呢喃着一个名字:“凯撒……凯撒……”
宋稷的右手落下。木槌砸在桌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声。“砰。”那一声,像是砸在了卢维斯特身上。他的身体猛地一震,然后像被什么东西从内部炸开一样,血肉四溅,变成一滩烂泥倒在审判台上。那些血肉模糊的东西在台上缓缓蠕动,然后静止,毫无生气。
金色的审判庭里一片寂静。只能听见十二个人均匀的呼吸声。
一分钟。
两分钟。
三分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