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小桃不知道什么时候逃了出来,身上破破烂烂活像去哪滚了一遭,她拿着剑,张嘴就骂:“你个老妖婆还想关住姑奶奶我?也不照照镜子看自己配不配!”
说着她呸一声,提着剑也不躲,不要命似地直冲着青娘脖颈而去。
青娘没见过这样的打法,还真被她从脸上划了一道口子。
她也有些恼了,下手越发狠厉。
王小桃学剑时间虽短,却也是勤勤恳恳,力求一招一式都能快准狠地一击毙命。所以一时间,青娘竟然在她身上讨不到半点好。
树枝承受不住过度使用,很快便啪地断在手里。直到这时,她也仍旧不肯使用刀刃。
王小桃看得着急,从背后扯下一直背着的包裹,扔向君长安:“阿姐!给你——”
君长安循声看去。
包裹在空中便散开,长五尺宽三寸的重剑向着这边极速飞来,轻巧地落在君长安摊开的掌心。
在想起来的记忆中,这把重剑是师尊赠与她的。剑鞘用上好的奇檀沉香所制,随着动作隐约可见其中红如血色的光华流动。
王小桃的声音穿过雨幕,大喊:“阿姐!出鞘啊——”
剑柄处刻着的“君”字严丝合缝地贴合住手掌,君长安颤抖着,拔出了剑。
千年寒冰淬炼成的剑,光一亮相周围就自动降了温度。寒风仿佛要刺入骨中一般。
然而她却忽然顿住了,王小桃注意着这边的动静,被青娘又是一刀砍在了身上。
握着剑的手不住地颤抖。君长安站在那里,眼睫轻颤。
“阿姐——快呀!”
混着血的雨水流至脚边。
君长安望向前边。小桃浑身已是深可见骨的伤口,却仍是强撑着拦住青娘。
她身边围绕着人,男女老少。而她在刚来之初,都多多少少收过她们的照顾。甚至离她最近的还是个孩子。
事情为什么会发展到这一步?
她当然可以打晕她们,但以现在的身体,一个可以打晕,两个可以打晕,那一群呢?
君长安环顾四周,每个人都虎视眈眈地盯着她,盯着她一身血肉。难以言喻的阴寒顺着脊骨一路往上。
原来母亲打的是这个主意。
原来这才是她真正的目的。
君长安自嘲一笑,摆在面前的只有两条路,一被耗尽所有力气,让这些人杀了自己取肉喝血,二则拔剑杀了这群手无缚鸡之力的普通人。
任何人在这时都是自私的,君长安也不例外。
她手中用力,只露出半截的剑尖终于被一寸一寸地拔了出来。
细小的雨滴落在剑刃上,顷刻间便被划成两半。
站在她面前的是一个小孩。君长安自认还没丧心病狂到连孩子都杀,正当她绕过向着后面的人出手时,那小孩动了。她似乎被人从后推了一把,猛地撞在她手中的剑刃。
剑刃极利,小孩连声音都没来得及发出便倒在地上。头咕噜噜滚了一圈,被卓雅白着脸捡起。
卓雅眼睫微垂,温热的鲜血从她手里争先恐后地流到地面,声音颤得不成样子:“姐姐,她只是个孩子,你为什么要这样……”
“阿姐——”王小桃惨叫一声,倒在地上生死难辨。
雷声穿透云层,轰隆一声猛地劈砍下来。雨越下越大,将君长安与刚才那一幕完全隔离开来。这天地静得好像只有她一般。
君长安听见脑中紧紧绷着的那根弦,“啪”地一声,断了。
雨一连下了半天才渐渐变小,吵闹的人声也逐渐低下去。
君长安跪倒在地,血水顺着她的发梢衣服涓涓流入地中。
在她的背后,横亘着一具具尸体,都是死不瞑目。
极长的眼睫盖住她眼底的神色,看不太清,只瞧见一抹红格外显眼,好似血泪般,要将她的痛尽数倾泻出来。
忽然,眼睫动了动,血泪没有顺着动作流下,而是被遮盖住,再难辨析。
君长安撑着剑站起来。
咎由自取。
这是她唯一能想到的词。
这一切都是她的咎由自取。若不是她当时擅自借出千心,这些人早该平静地死去。而不是像现在这样。躺在地上,毫无尊严地被雨一遍又一遍地冲刷。
都是她的错。
阖起的眼睫不住地颤抖,再睁开时,眼底的红变得更深。
青娘呛咳两声,扶着地爬起来。这时,琳琅也姗姗来迟。
她一身白衣,在这满地血色中竟然显得那般高洁。
确认小桃还活着,君长安把她安置在一边,问:“你到底是谁?”
琳琅的目光穿过她,像是在想着什么,她轻笑一声:“你不是都猜到了。药阁,‘萍’。”
是当初扶森给她借用的身份。君长安想起那块被顾久黎捏皱的沉铁令牌。
“我不喜欢药阁,索性便假死脱了身,逃到了这里。”琳琅怀里抱着卓雅,轻轻拍着安抚:“后来我怀了阿雅,就更不想离开了。但是……”
“但是母亲还是知道了。”君长安接过话:“所以她要求你杀了我,不惜任何代价。”
琳琅沉默了一会,否认:“不,长安。这是一场考验。”
剩下的话被她咽了下去,她吃惊地看着来人:“大……大人。”
想到什么,她猛地把卓雅藏在背后:“想带走阿雅,除非我死!”
然而来人并未施舍给她半分眼神,只是紧紧地注视着前方血迹斑斑的身影。过了许久才眨了下眼。
熟悉的白梅香气从后方走近,君长安僵住。
“小时候哭还有点表情,怎么现在长大了就成板着张脸掉眼泪了。”
熟悉的语调出现在耳边,君长安怔仲抬头。顾九黎和她保持着抬手刚好能触碰到的距离,轻声说着话。
过了一会,他抬起手,手指按在她的眼角,眼睫垂下,默了些时候才说:“……我只是不在你身边了几天,怎么就把自己搞成这幅样子。”
君长安偏过头,并不答话。
顾九黎弯了下唇,只是那笑并无多少温度:“现在心虚了?”
君长安仍是冷着脸,只用余光匆匆瞧过。
顾九黎:“……”
他叹气,无奈更多:“你也就敢和我撒脾气了。这么多人联手起来欺负你,怎么不见你发火?”
君长安嘴唇蠕动两下,还是选择闭嘴。
她这样也不是一两次了。不管顾九黎说多少遍,就是不听、不改。只会板着脸撒一顿脾气,让人无招可用。
顾九黎看过她破破烂烂的衣服,光是露出的手上就有不少伤痕,新伤叠着旧伤,看起来相当狰狞恐怖。
君长安自小就被养的娇气,从没吃过苦,就算去了无涯宗也是众星捧月,宠的没边,吃穿用度都选世间少有的料子珍宝,随便磕碰一下都有无数人跟在后面嘘寒问暖,何时受过这般严重的伤。
心中密密麻麻的疼。
看着身前的人,顾九黎说不清是气更多还是心疼更多。
大概是心疼吧。
他向前一步,刻意保持的距离在此刻被打破。
顾久黎伸手,揽住君长安。感到怀里的人浑身僵硬后,轻轻拍了拍。
“不舒服?”顾九黎问。
“没有。”君长安安静了一会说:“只是不习惯。”
不习惯有人与她靠得这么近,不习惯被这么……
顾九黎却没放开,反而抱得更紧,轻声说:“没什么不习惯的,还有我在呢。”
所以不必紧张,不必害怕。
君长安当然听得懂他的言下之意。
片刻后,顾九黎感到怀里的人一软,接着下巴放松地搭在肩上。
“好累。”
“我知道。”顾九黎说:“都交给我,好吗?”
君长安迟疑片刻,点了点头。走到一边,抱起还晕着的小桃。
她身上伤痕遍布,虽是止住了血,但要是不能立即用药,恐怕就会这么长睡不醒。
这里条件不好,也实在没别的办法。君长安咬破指尖,逼出血一颗一颗地喂。直到王小桃脸色红润起来才停手。
但她本就失血过多,身体已是强弩之末,又碰上被雨这么一淋。当即又发了高热,头晕目眩地靠坐在一边。
顾久黎动作很快,他杀人从不讲究“干净”二字,而是怎么狠怎么来,与外表反差极大。
君长安偏过头,终于撑不住地昏睡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