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可能?
君长安皱眉,那瓶药出自她手,从未假手于人。
“药是我自己做的,不可能有问题。”君长安语气强硬。
“可他们明显死于中毒……”青娘顿了一下,揉着眉心:“当时德吉失踪,阿雅接受不了带着人去找,没想到回来后,那些人就在同一天内相继死去。”
“而且阿雅回来时,并未带回解药。”
君长安想起那些人:“在我见到他们时,就已经中毒不浅了。”
青娘愣住,下意识反驳:“这不可能。”
“和我在这里见到的病人一样。”君长安眼神锐利,仿佛能看到人心底似的:“青娘,你为什么不承认他们都是因为中毒?是隐瞒还是包庇?”
“包括今早,你说你清早一直在忙,知道那孩子被吊死后才匆匆赶来,真的如此吗?”
左手露出的袖口有处线被勾起,不甚明显。注意到她的目光,青娘下意识收回手藏起来:“……那些病了的人全都能为我作证,君姑娘冤枉人也要讲究证据。”
外面逐渐热闹起来,那些生病的人都陆陆续续来了,拿着碗排好队在门口站了一排。
君长安看了一眼就收回目光,她站起身,脸色在灯下显得异常苍白:“是啊,他们都可以为你证明。但人总有打盹的时候,毕竟把一个小孩吊在树上,对您来说用不了多久。”
青娘垂着头,没说什么。
等她再想着抬头时,君长安早已离开,夜色下,她的背影那么单薄,腕间仿佛有流不尽的鲜血,滴滴答答放了一碗又一碗。
她的族人得了血,迫不及待地喝下去。很快,他身上的病气就褪去大半。愣了许久后,猛地跪下磕头道谢。
一个又一个。然而君长安只是淡淡扫了一眼,并不说话。
青娘突然想起两年前的君长安。明明一副病重随时可能晕倒的模样,却放了大半的血唤醒千心,让本该死去的族人转而复生。
剩下的血,则是喂给了给卓雅——那个总是跟在君长安后面叫姐姐的跟屁虫。
青娘本不是霜山族的人,她是被遗弃在雪山没人要的女孩,只因她是女孩。她至今记得爹娘抱着怀里的婴孩,温声细语地哄着离开。留她被拴在枯木,等着一场雪埋了。
在她绝望时,是霜山族的人救了她,给了她饱腹的食物,温暖的衣服,以及最重要的“家”。
所以无论如何,她都不能看着自己家消失。
青娘擦去眼角的泪,坚定地想。
无论君长安愿不愿意,她都会让她救她的族人,她的家。
反正已经救过一次了,不是吗?
腕间传来的疼痛已经麻木,望着再难挤出血的伤口,君长安眼都不眨地又划下一道。而她的胳膊上已密密麻麻不知割了多少。
可后面还排着好多人。
君长安眼前一阵阵地发黑,耳中嗡鸣不已。她吞下从小桃那顺手带走的补血药丹,终于感觉好了一些。
这样下去也不是办法,最重要的还是揪出下毒的人,看她那里有没有解药。
如果没猜错的话,这里人都中的是一种叫“花落”的毒。
“花落”无色无味,中毒初期身体发热,但不容易察觉,中期因为温度逐渐升高,身体会慢慢变成淡红色,后期所有的不适都会褪去,所以辨认的方式只有殷红的嘴唇,最后中毒的人会慢慢化为一摊血水,再无痕迹。
此毒极容易配置成功,且下毒者因为无法避免地接触药材,会在胳膊处留下一朵红色的花,这也是“花落”的由来。
可正是因为花落如此明显,才少有人制作使用此毒。
君长安忽然想起那张在青娘房中被涂掉的纸张,仔细想想,调配“花落”的药材竟然大半都在上面。
她不是不能配置解药,可大部分解药的药材在北山根本找不到,若是真能找到也要耗费不少时间制作。
等到那时,这里的人恐怕都要死光了。
而戈明以及大部分人所求的,不过是一碗解药而已。
最后一碗血放完。君长安晃了晃,扶住门框。
眼前漆黑一片,她不适地弯下腰,然而这样也没有缓解多少,耳中嗡鸣,所有声音都像隔着一层般,听不真切。
青娘伸手去扶,却被君长安躲过。尴尬地停了会儿,她说:“先到我房中休息会。你现在不能再做大动作了,不然有性命之忧。”
扶着门框的手苍白不已。君长安睁开眼,眼前仍然是漆黑一片。她连着吞下几瓶补血的药,又等了一会,头晕的感觉才稍稍停歇。
内力在体内不断游走修复伤势,最多再要一晚,她就能恢复部分功力带小桃离开。只要撑过一晚……
视线逐渐恢复,一双湛蓝色的眼率先映入眼帘。
卓雅背着手,弯腰看她,小脸上满是担忧:“姐姐,你脸色好难看,生病了吗?”
“无事。”君长安说完,转身就要离开。
“姐姐你别走,”卓雅拽着她的衣角,眼泪说下就下,“阿雅已经听说你记起来所有的事情了。那这次,你愿意带我走了吗?”
她哭的可怜,嘴扁的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
君长安叹口气,扶着门框缓缓蹲下,擦掉她的眼泪,温声说:“抱歉,我不能带你走——”
“阿雅,到大祭司这来。长安姐姐需要休息,我们明天再来找她玩,好吗?”青娘打断君长安,伸开双臂。
卓雅却没理她,仍是执拗地抓着君长安:“姐姐你带我走好不好,我不想待在这里,每天我都要看着无聊的天和地,我想出去看看外面,求你。”
哭到后面,她已经近乎哀求:“求你了,姐姐。”
君长安无奈,不是她不带卓雅出去,而是不能。
当年千心饮了她的血,是以才能给霜山族续命到现在。若是离了这片土地,离开千心的保护范围,那这里的人包括卓雅都会死去。
想来青娘急忙打断,不让她说下去,就是怕刺激到卓雅。但其实君长安自己也并不想说,卓雅是个好孩子,她不想让她在生命的最后,还要知道残忍的真相。
再一次被拒绝后,卓雅看向青娘,被眼泪洗过的眼睛更加清澈:“大祭司,你不是说,等我长大了就带我离开这里出去玩吗!”
然而回答她的唯有沉默,卓雅忽然间就崩溃了:“你们都骗我,一群骗子!骗子!”
她情绪激动,忽然间嘴唇变成乌紫,小手紧紧揪着胸口的衣服,跪在地上不住的大口喘息。
君长安急忙抱起卓雅,让她平躺在地。
好一会,卓雅发紫的嘴唇才慢慢缓过来,她睁开眼,一把抱住君长安,眼泪大颗砸下,妥协道:“姐姐,我不出去了,你能留下陪阿雅吗?阿雅特别特别特别喜欢你。”
君长安沉默一会,还是说:“抱歉,还有人在等我。”
似乎料到她会这么回答,卓雅松开手,眼睫垂下,遮住蓝色的双瞳:“好,我知道了。”
松开的地方留下大片褶皱。君长安正要说话,就见卓雅突然抬眼一笑。
湛蓝色的眼里映着屋里的烛光,明明都是温暖的颜色,却在这一刻让人忍不住打个寒颤,脊背发凉。
这时,默不作声了许久的青娘也上前一步,低声道歉
君长安对青娘早有防备,但她忘了,现在自己正是虚弱的时候,于是动作慢了一拍,被摁在原地。
蘸了迷药的手帕捂住口鼻,君长安不受控制地吸进去一些。意识昏迷的最后,她看见卓雅抹着眼泪,一如在雪山脚下抱着德吉落泪的模样。
她听见卓雅用软糯的童音说:
“姐姐,你不愿意留下来,我只能这样了。”
“不要怪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