尸体已抬上担架,妇人走在担架旁抹着眼泪,眼底通红一片。
王小桃急忙跟上去,也正是这一下,她终于看清了尸体的样子。
怎么感觉怪眼熟的。
但她第一次来这,怎么可能见过这个小孩。她跟在君长安身后,正发着呆,就听妇人突然尖叫一声,随后直直冲着她跑来。
妇人眼睛肿成核桃,五官都因愤怒卷曲成一团。
王小桃下意识后退,想到后面还跟着卓雅,硬生生忍着没动。
妇人扬起巴掌,她甚至能看到她手掌皲裂的口子和指甲里剃不掉的黑泥。被刻意遗忘的某些记忆突然死灰复燃,王小桃愣在原地,下意识抱着头弓起身体——
一个简单到不能再简单的防御动作。
然而预想中的巴掌并没有落下,王小桃小心地抬起头,就见君长安抓着妇人的手,脸色不悦。
妇人情绪激动,一遍又一遍地哭喊。
王小桃听不懂,但仍然能感觉到她的痛苦与绝望,有那么一瞬间,她也有些想哭。
卓雅走到君长安身边,抓着她的衣角,慢悠悠地对着王小桃说:“阿婆说,你没来前所有人都好好的,你一来她的孩子就死了。她觉得你是荼冥。”
王小桃愣着脸,好像没反应过来一样。
卓雅补充道:“荼冥是灾厄,你带来了灾难。”
“阿雅,不要太过分了。”青娘忍不住呵斥道。
卓雅吐了吐舌头,然后问君长安:“姐姐,你觉得呢。明明我们前些日子还好好的,也没有人死掉,怎么偏偏她一来就死人了。”
君长安放开妇人,拉起摔倒的王小桃,只说了一句:“她是我妹妹。”
捏在手里的衣角偏不如人意地从手中离开。卓雅不懂,为什么君长安会这么护着王小桃。她也很小,她甚至比王小桃都更早认识君长安。
然而君长安只是温柔地擦掉王小桃的眼泪,一丝注意都没有分给她。
卓雅瘪嘴,有点想哭。她扑到青娘怀里,怎么哄都不愿意说话。
霜山族地方不大,院落却高高低低分布在不同地方,唯一一块平坦的地方做了议事堂,用来处理家长里短的杂事。然而今天却突然变了味道,气氛低压,唯有哭泣声时不时响起。
族长坐在主位,左右分别坐着大祭司和另一个女人。她脸色苍白,唇也没什么颜色,五官淡雅,没什么存在感。卓雅坐在她腿上,梳顺的头发被编成两根辫子,软软地垂在身前。彩色的漂亮宝石在身上挂了一堆。
想必这就是卓雅口中的阿娘。这些天倒是从未见过。
君长安收回眼神,拉了把椅子坐下。王小桃有样学样,不过没她那么明目张胆,拖了张小凳坐在后面。
“君小姐,你昨晚当真没听见什么动静?”族长打破寂静,问道。
君长安:“不曾。”
“可是那孩子上吊的地方离你最近,动静应当不小,不应该听不见。”族长说:“今早还有人看见你穿着衣服在外面溜达,途中还路过了那颗树。”
可她今早从未出去过,君长安皱眉:“不可能。”
“我阿姐那时候还睡着,”屋里的所有人都看过来,王小桃探出个脑袋,“她昨晚发了高热,我陪在她身边一晚上,要是出去了我肯定知道。”
刚说完,就看见卓雅丝毫不加掩饰地翻了个白眼。王小桃又翻回去。
“那你可听见什么动静?”青娘问道。
“动静?”王小桃摇头:“不曾,阿姐病的那样厉害,我怎么可能有精力关心外面什么样。”
问过这一句,青娘并未再问其他。这些时间劳累了不少,只一夜她的鬓角已生出不少白发,她摆摆手,下了定论:“那这事就先这样,我过会再去看看还有什么发现。”
大祭司在族里声望很高,有时候甚至连族长都听她的。
听了她的话,众人都红着眼眶离开,唯有妇人趴伏到尸体上面,无声地抗拒。她的眼里仿佛有流不尽的河水,无声却汹涌,好像要倾泻完她的痛才肯罢休。
“刺啦”一声,众人看向声音的来源,却只看见了一个单薄的背影大步离开。
直到再也听不到那哭声,君长安才慢下来,身体的疼痛不合时宜地又冒出来。她撑着墙,闭上眼。
王小桃快跑几步跟上来,犹豫了一会:“阿姐,我想起我在哪见过那个孩子了。”
“在哪?”君长安问。
看来的瞬间,她眼角似乎有泪光闪过,如同日光的倒影,但很快,泪光只是眨眼的功夫就不见了,快到像是白日生出的梦一样。
王小桃愣了一下,心想应该是自己看错了。她说:“阿姐,你不觉得他长得很像扶森吗?”
怕君长安不知道,她又说:“就是那个少主,我趁他睡觉躲床底,匆匆看了一眼,不过也有可能是我记错了。”
这么一说,君长安也回过味来。这个孩子与扶森长得的确相像,除了年岁不相仿,几乎像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不过,君长安问:“你好端端爬床底做什么?”
王小桃“呃”一声,半晌蹦出两个字:“......爱好。”
君长安不太理解这种爱好,她看着王小桃,眼底澄澈却仍旧像是逼问般:“谁让你来北山找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