曼陀山庄在西南腹地,独据一座城,因其地貌独特,倚靠锦色红崖,四周喀斯特峰丛围立,常年云雾缭绕,而谷中溪水潺潺之声四季不绝,其阴冷之气悬浮,望之如一座鬼城,又因其以女子为尊,保留着母系社群的习俗,城中女子多姿色,偏好红色,便也有了艳鬼城的称呼。
曼陀山庄向来独立世外,不轻易掺和武林之事,行事风格偏邪性,以虫蛊、巫毒等秘术称于江湖,族群团结,一贯排外,也只有三年一次的鬼市才会对外开放。
但要上山入庄,也并非易事。
山下有一高脚吊楼,牌匾是特殊的红色符文,左下角是曼陀山庄特有的曼陀罗花印记,是曼陀山庄设在山下的驿所,用于接引外客。
沈云起一个跨步从马上越了下来,将马绳递给一名小斯,自己同宫叶心走了进去。还没跨进门,就听见里头一阵吵嚷的声音,接着便是一个影子向他们而来。
两个人默契侧身,定眼一瞧,便见一个男子从脚楼滚了下去,而后发出“哎哟哎哟”的嚎叫声。
“没钱胆肥的蠢货,敢打老娘的注意,死去吧!”
沈云起寻声望去,整个驿所并不算大,进门就是一排货柜,仅有一位扮相艳丽的女子斜斜懒懒靠在柜台上,嘴角趴着一只青褐色的百足虫,唇珠猩红,骂人的话语轻蔑,表情却悠闲。
发现了门口的人后,那女子乜过来的眼神流波回转,甚是妩媚,一笑间,拇指粗壮的百足虫消失在嘴角,语气拉长:
“借路还是打尖?”
沈云起抛过一串银钱,红绳串的钱贯打的绳络恰如一朵山茶花,她隔空点了点货柜后的第三排:“劳驾,两注水货。”
金麦萝一听,敛了几分笑意,目光在她们身上审视几巡,才转身拉开方才沈云起指向的货柜,那是一个特殊的螺哨,花纹奇特,两头尖锐,隐有一些朱砂色,她将东西推过去,一手按在哨子上,笑问:“客人怎么称呼?”
“叶。”沈云起言简意赅,她和宫叶心皆重新易容成了另外一副模样,曼陀山庄出了名的看颜值,为了行事方便,她们没有易得过于普通,只是比本身少了几分颜色,瞧起来还是赏心悦目的模样。
“叶姑娘,戌时左峰第三口,过时不候哦~”
她松手,在沈云起要伸手接过的时候,忽地又快如闪电的出手。
沈云起轻巧翻手,用手肘顶住攻势,一掌将螺哨拍向宫叶心,而后自己退后一步:“多谢。”
金麦萝撇撇嘴,这两人瞧着不像什么好欺负的人,算了,看在庄内有人又容貌不错的份上,放她们上山吧。她把玩着手中的钱串,钱是一般的钱,绳子倒是曼陀山庄特有的兽皮绳,别看它普通,是曼陀罗汁液、蛊丝、朱砂共同炮制而成的。
能拿到巫主独有的冥绳,可不是一般人,更何况连暗话也说得。
回到楼外的客桌上稍作休息,宫叶心给沈云起斟了一杯茶,用的是自己带来的上好茶叶,空隙里,他好奇问:“你认识曼陀山庄的人?”
宫叶心自然认得那钱串子的特别之处,以及沈云起口中的暗话,此行出发前,他早就令人暗中收集了信息,不曾想,竟无他用武之地。
“嗯,几年前,曾识得一人。”沈云起接过茶,语气平淡。寻常人来曼陀山庄,只领了出入的门牌就自行往山上庄子去,只不过这山路九曲十八弯,极易迷路,更甚者有不少毒物蛰伏,且各路人马不稀得都是好货色,勾肩结派,半路抢劫,可以说是危机四伏。
只有少数人晓得,其实上山是有一条水路的,只不过这路隐蔽,需要一些信号才行。
宫叶心目光注视了她一会,而后轻笑摇头,他发现沈云起其实人缘挺好的,性子看着虽独,却和谁都能打交道,何尝不是一种魅力?
他又想起太水阁少阁主一掷千金为她买美人榜榜首的事情,不禁又问:“你和纪云峰是如何相识的?”
“谁?”沈云起抬眸望他一眼,不晓得他口中陌生的名字是谁。
见她眼中无波,只有眉间一点真切的疑惑时,宫叶心撑着下颌真心实意笑了:“不,没谁,是在下记错了。”
沈云起不由觉得几分莫名其妙,见他不说也不再追问,离戌时还有几刻钟,天色早已暗下,四周虫鸣渐起,按照约定,她和宫叶心将马匹留在驿所小厮照看,两人徒步上山,在左峰第三个路口时拐了进去,顺着黑窄的小路下坡,水声渐重,穿出林稍,眼前开阔了起来。
宫叶心掏出螺哨抵在嘴边处,他并没有挨着,而是隔了一段距离,用内劲吹响。
尖锐的哨声如同噪鹃一般回响,不久,一只小船从水面上出现,破除浓雾朝她们驶来。
雾气封锁,空气尽是说不出的黏腻气息,像某种膻腥味,一支竹杆长长斜撑在水里,船艄横向她们的方向,戴着斗笠的船公隐在夜色里,只有像沙子磨过的粗糙声音响起:“抬货上船。”
货物不会讲话,船只载死物,沈云起同宫叶心点步落在舟叶上,脸上戴着驿所统一发放的面具,沉默得如同死物一样,任凭船公在那里自言自语:
“上路,走货!”
船只无声无息逆流而上,穿过横斜的树桥,一道弯消失在浓稠的水雾里。
约莫是一炷香的时间,船只停到渡口,眼前的景象已然不同,不再是除了树影水声的幽黑境地,而是灯火通明的热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