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意识混混沌沌,清新的草叶香钻进鼻腔里,察觉到轻柔的力道拍在背上,他扭头一看,是大族长。
大族长很老很老了,从他们这一族支迁之前,就已经活了很多年,兽化的原型比林疏要大出一倍。
这会儿他们俩伏在巨树古木上,大族长用蓬松覆羽的长尾把林疏圈住,轻轻拢起来:“醒了?”
林疏懒洋洋打了个哈欠,将兽形团成一个圆,带着撒娇的尾音:“好像做了个梦,你一问,全忘了。”
他刚说完就打了个喷嚏,狐疑:“你是不是在掉毛?”
大族长:“……别胡说!嘴里没句实话,昨天咬坏古木树根的是不是你,还栽赃给同窝幼崽,哄的人家上赶着替你认罪。族里怎么出了你这样狡猾的小崽子。”
林疏听到“幼崽”,忽然打了个寒噤,说不出的浑身发冷。
而大族长却端详起林疏的兽形来,叹了口气:“还生这幅祸害模样,要是我们没有走错路,还在故乡,不知道多少王兽要为了你打起来。”
“知道了,故乡故乡,一天要念叨八百遍,我都没见过。”
林疏闷闷的吸了吸鼻:“我恨死故乡了,也恨这颗古木,也恨你。”
“脾气真坏,”大族长皱巴巴的老脸笑起来,尾巴轻柔的拍抚着林疏:“可我们爱你啊,坏崽子。”
林疏将脸埋进大族长毛绒柔软的肚腹:“我好像——”
他的声音忽然哽咽起来:“我好像找不到,找不到回去的路,事情也搞砸了。”
“什么事?”
“不知道,但应该是很坏很坏的事。”
那条温暖的尾巴把林疏圈的更紧了些,光明和一切纷扰都被隔绝在外。
林疏蜷缩在狭小黑暗的空间里,眼角滚着泪。
“做不到,或者做不好,都没关系。”
大族长叹了口气,不情愿的承认道:“好吧,其实刚刚就是我掉的毛,背脊那儿都有点秃了,唉,年纪大了就是这样,记性也不好。”
“我忘了跟你说,选择你,不是因为只有你能做,在我们这群老家伙眼里,回家是唯一的活路,是日思夜想,刻在骨子里的事情,我们想把最好的路给你,哪怕是拿这一把老骨头给你筑路。”
柔软的尾巴一下下轻拍,苍老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总想着你太小了,又娇气,还不懂,忘了问你要不要。“
“——累不累。”
林疏浑身发抖,眼泪顺着面颊流下。
“其实也没什么,你们都没见过外面的世界,有很多新奇玩意,可有意思了,我每天都很开心,都快把你们给忘了。”
他生硬道:“一点都不想你们。”
“我就知道……”
大族长说着说着打起了盹,话音也迷糊起来:“还忘了什么来着……”
“你啊,以前真难管,蛮横的不得了,族里的幼崽谁没被你欺负过,三天两头哭着来告状……现在怎么还活回去了……”
大族长迷蒙中含糊道:“只有你欺负他们的份……别欺负自己……蠢不蠢……”
林疏蹭掉泪痕,哼了声:“我好得很。”
树下忽然一阵哼唧哼唧的闹腾。
雪白小兽磨蹭着树干,笨拙的往上爬,奶声奶气:“哥哥——”
“哥哥——”
它叫的简直像催魂,连绵不绝,得不到回应决不罢休。
林疏本应该不耐烦。
他还小,爬不上来。
不理睬,不回应,等这个闹人的家伙哭够了,悻悻沉默的守在树下,他才下去。
反正小兽从来不长记性,一会儿又眼巴巴贴上来,甩也甩不掉。
这一次,林疏从大族长的尾荫下钻了出来。大概是因为树下的小兽太吵。
他轻巧无声的下树,柔软足垫踩在了草地上。
雪白小兽呆愣愣的问:“哥哥?”
林疏:“嗯。”
它被从天而降的惊喜砸中,有些晕头转向,又怯生生,试探着喊:“哥哥?哥哥!”
林疏轻声应:“嗯。”
暖风弥漫的午后,他出奇的耐心,陪了雪白小兽很久,几乎有求必应。
他们相互依偎,梳理舔舐柔软蓬松的毛发,扎进深湖里游水,一起比赛谁捉到的蓝虫更多。
这份温柔相当反常,小兽都有点怀疑惶恐。
它又很舍不得,可怜巴巴的祈愿道:“哥哥,明天也能这样吗?”
林疏垂下头,轻轻蹭着它湿润的鼻尖:“对不起。”
“如果早知道——”
风声吞没了林疏的叹息。
*
现实世界,一起仍在继续。
老怪物狠辣的拧住鹿萤的脖子,黑雾如毒蛇钻进他身体里,仔细探查一番。
鹿萤的异能核果然不在身体里,活人可做不到这一点。
他干脆利落的拧断鹿萤的脖子。
少年颈骨折成恐怖的直角弧度,他仍然活着,目光死死黏在老怪物身上。
鹿萤眼见老怪物的手即将触上林疏的脖颈,目眦尽裂。
他等不了两分钟了!
鹿萤唇齿颤动,急得试图咬断舌根。
要怎么样,怎么样才能死?只要他死了,阿聿就——
一只手忽然扼住老怪物的手臂。
阻止他更进一步。
手指白皙细腻,指甲圆润饱满,泛着珠贝般的粉润光泽。
林疏缓缓睁开眼,目光迷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