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聿一时怔怔。

他下意识握紧盲杖，感到掌心一丝刺痛。

刚刚自己居然将杖柄捏出一道裂痕，细小木刺扎进了手心。

“所以，”林疏越靠越近，眼里带着狐狸般的狡黠。

“我们来继续刚才的内容，关于葬礼，还有那个诈骗犯，你好像还有很多有意思的东西没告诉我。”

谢聿探出手，林疏以为会被推开，躲了一下。

没想到那只手从侧脸擦过，精准钳住他的后颈。

对方五指收紧，手劲一带，林疏就狠狠砸进他怀里。

谢聿的手掌贴着怀中人后颈，强迫他无法抬头，乖乖依偎在自己颈侧。

柔软纤细，鹿萤抱他的时候，原来是这样的感觉。

林疏溢出一丝茫然的音节：“嗯？”

他看不见谢聿的表情，只能听见声音头顶传来。

“不准抬头。”

语调听起来冷淡至极，带着一丝沙哑。

原本林疏还乖顺的依在谢聿怀里，听了这句话，反而生了犟，挣扎着仰头去瞧谢聿：“你不会在转移话题吧？”

谢聿强横的扼住林疏后颈，不容拒绝的将人压回怀里。

在镜庭，他的指令就是第一法则，没人敢于违反，鹿萤也不会违背他的意思。

只有林疏——

谢聿有一丝无奈：“你就不能听话些？”

林疏不闹腾了，他卸去浑身力道，懒洋洋将脸埋进对方胸前：“好啊，听话。”

“可是我听谁的话呢？”

淡淡声调里参杂着些许茫然。

这段对话在林疏入住中心域的时候就发生过一次。

但和上次不同，谢聿听懂了他话音里那些幽暗晦涩。

世界广阔，无处不可去。

但极端的自由，或许也是一种诅咒。

谢聿的指腹摩挲着林疏脆弱的后颈，抚过柔软的凹陷。

他心绪纷乱，骤然间力道发重，林疏冷哼一声：“想掐死我么？！”

谢聿狠厉冷漠道：“是。”

他面色阴郁，罕见的咬着牙，陡然生怒：“想杀了你。”

虚空中的蛇影蠢蠢欲动。

这怒意来的莫名奇妙，林疏恶狠狠推他一把，仰身退远，艳丽又凶悍道：“别嚣张，就算这儿是你的领域，真动起手来，也只会被我揍的满地找牙。”

谢聿微怔，低哑道：“……你说的对，这儿明明是我的领域。”

这句话似乎打开了无形的枷锁。

谢聿浑身气势更加骇人，寒声道：“过来。”

林疏依言想了会儿，缓缓俯下身，懒洋洋的趴在他腿上，抬眼睨看谢聿。

谢聿探出手，指尖一寸寸抚过林疏的面颊。

柔和的眉眼，精巧起伏的鼻梁，微凉的唇。

谢聿慢条斯理的说：“刚刚你问听谁的，我只说最后一遍，听我的。”

他摸的很仔细，像艺术家欣赏最危险的藏品。

“在这里，你只能信任我，依赖我。”

“只有我，懂么？”

林疏眼珠微转，疑惑：“那和现在有什么区别？”

这句话很好的取悦了谢聿。

他身上迫人的冰冷气势散去些许，勾起了唇：“对，和现在一样。”

林疏锲而不舍：“你还没告诉我，刚刚说的是谁？”

谢聿避而不答，手掌抚着他的后颈，很喜欢这种掌控对方脆弱点的姿势。

“往后每天，你乖乖去实验室，赶快将身体养回巅峰状态。”

他这句话显然没说完。

林疏问：“然后呢？”

“然后……我要向你借一样东西，救人。”

“借什么，现在不能借吗？”

林疏惫懒的盘起身，流露出独属于王兽的冷漠睥睨：“什么人值得让我去救？”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

剑王庭。

今日阴雨连绵，露天草坪上已经乱成一片，人群骚动。

靳野站在自己的墓前，端详着冰冷石碑上的照片。这张在训练场拍的，他环抱重剑，笑得肆意灿烂。

照片里的自己凝视镜头，或者说凝视镜头后的那个人，瞳孔里流露出狂热的执迷和占有欲，让人心惊肉跳。

靳野抚摸着石碑上雕刻的名字。恍惚间，觉得自己已经成了一具冰冷尸体，永远躺进这里。

草坪上横七竖八躺了不少尸体。

能来参加靳野的葬礼，在场的人无一不是剑王庭高层，平日高高在上，享受最顶尖的资源，这会儿却各个狼狈惊恐。

“靳野，你疯了吗？！之前为了个外区人要死要活，这会儿还毫无缘由大开杀戒，你别忘了，这里是核心区！”

“噗嗤——”

这是重剑插入胸膛，又狠狠拔出来的声音。

有一个人倒地，引发新一轮的尖叫声。

外圈立着一排裁决院成员，他们无法根本逃离。

在场不是没有高阶异能者，但联起手来都敌不过悬浮在半空中的黄金重剑。

靳野这个疯子，还以为他死了，没想到不仅没死，居然比之前更强了！

黄金重剑随着他的意念而动，宛如杀神临世，所到之处只剩尸体。

一滴鲜血溅到靳野的眼球上。

他眨了眨眼，眼球猩红，疯狂而狰狞：“不，范围再缩小一点，这里是剑王庭。”

“过去几个月的确犯糊涂，我只是在感谢各位的心意。”

“感谢其中某些长辈，相互勾结，落井下石，背后生乱，趁我病，要我命。得感谢你们打醒了我。”

他笑的肆意狠厉，在其他人眼里却像地狱里爬上来的恶鬼一样恐怖，让人深深胆寒。

“靳女士呢？她就这样纵容自己的儿子屠杀人命，违背区域法条？！”

“怎么能叫屠杀，明明是缉拿，谁让叔叔伯伯们不配合。诸位贩卖异兽，私建实验室，甚至用异能者做实验体，桩桩件件，我搜到手的一星半点证据，已经足够送诸位去死了。”

过去的靳野像剑王庭的太阳，耀眼夺命，但他受原则和底线制约，各家长辈并不惧他。

这样直心眼的小子，如果不是靳女士和靳家老大盯着，设个圈一套，有千百种方法毁了他。

可如今——

他还活着，看似和以前一样遵守规则，却已经疯了。

靳野捡起布巾，轻轻擦拭重剑上的血痕。

所有参与过蚕食靳家和异能者实验的来宾都付出了血的代价，剩下的人几乎被吓破了胆。

“感谢诸位百忙之中参加我的葬礼。”

靳野深深一鞠躬：“把他们送回去。”

这个“他们”，当然也包含地上的尸体。

二号永远站在靳野身后。

他面色沉郁，颔首回应：“是。”

作为出色的副手，二号有序的调度处理现场，他听见通讯器震动的“嘟嘟”声，抬起手臂低头扫了一眼，俯到靳野身旁：“靳女士在家里等你。”

靳野“嗯”了一声，脸上沾染的血迹已经干涸，他也懒得擦，转身大步向外。

之前常用的那辆车已经报废。包括别墅、以及其他一切和那个人有关的杂物，都被处理了

回程路上，靳野活着的消息和化身杀神的狠辣行事恐怕已经传开，通讯器的提醒音就没停过。

靳野开了静音。

车厢里顿时安静下来，静的可怕。

二号手握方向盘，盯着前方，时不时从后视镜里观察靳野。

自从回来以后，阿野在独处的时候，格外沉默。他身上某些明亮温暖的东西，似乎被永久的埋葬在那个夜晚。

二号发现，靳野盯着窗外发起了呆。

他心有所感，余光顺着往窗外瞥去，这会儿正经过某家的私人庄园，路边一座巨大的玫瑰园，热烈绽放。

靳野忽然抬头，二号不着痕迹的飞快藏回视线。

很快就到了靳家老宅。

开门的是十三号，曾经追着靳野一路跑到朝拜庭的狮子少年。

他的右臂衣袖空空荡荡。

黄金重剑切出来的伤口，又过了最佳治疗时期，再也接不回去。

伤好之后，十三号退出裁决院，被靳女士调到身边。

十三号说：“靳女士在楼上等你。”

靳野微微停顿，嘴唇嗫嚅，终究什么也没说，扭头往楼上去。

黄金重剑静默的跟在他身后。

好像很多东西都变了。

唯独靳女士没变，她端坐在轮椅上，垂头看着文件，听到靳野进门的动静，轻轻拢上纸页：“回来了，去看过你哥哥没？”

靳野面无表情“嗯”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