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里就像另一个世界,潮湿昏暗,头顶时不时传来蝙蝠和老鼠的吱吱叫。
尽管伸手扶着崎岖的墙壁,但他还是摔了一跤。
膝盖和手臂传来的疼痛倒令他从悲哀和愧疚中振作了一点。接下来的路程里,他干脆手脚并用,弯腰一边摸索一边爬上台阶。
穿过崎岖昏暗的走廊,一束红光从拐角处射出来,尤利安心里想着痛苦终于要结束了,一点也不感到害怕,朝那里走去。
一开始他以为自己再次来到了与盖乌斯举行婚礼的朱诺神殿,继续深入才发现这座殿堂要大好几十倍。
不,或许不止几十倍。
他环顾殿堂,视线尽头翻涌着灰雾,更远处是虚空,是黑暗——四束红光照下来,照亮了坐在大殿四面的神像。
太高,太大。
尤利安在祂们面前就像趴在大象脚趾盖上的一粒蚂蚁,必须使劲仰头,才能看清。
“让我走。”
尤利安双手合十,喃喃道:“原初的花朵,伟大的种族创生者,众神之神啊。我恳求您,让我的灵魂归于安宁。”
所有的走廊中响起呼呼风声,无形的力量徘徊在殿堂之中,仿佛一个不停叹息的慈祥长者。
“孩子,你为何如此轻易地抛掷自己的生命?我能听到在凡世的许多角落都响起关于你的祈祷,就算不为了你的亲人和家族,也为了我们这个种族再考虑一次吧。
一开始,我们只是挤在宇宙边缘一个小行星上的群落之一,既贫弱,又缺乏资源,只能在那颗星球上其他生物夹缝中艰难生存。全靠那些最勇敢的雌虫和最坚强的雄虫繁衍后代,一代代优化基因,才有了和它们竞争的实力。
现在,我们拥有跨越星域的技术,令宇宙其他种族不得不联合起来结盟对抗的军事力量,种族的基石却在不断削弱——
雄虫一个又一个夭折,繁衍走入了死胡同,相似的血系结合生出更加脆弱的下一代……
你是闪蝶种的最后一只雄虫。你的死亡将熄灭这个谱系最后一点亮光,可怜的维图斯啊……”
尤利安不为所动。
“历史上已经灭绝过那么多基因谱系,何必纠结于我这一支。既然维图斯家族只剩我,那么我也有权决定它的结局——”“愚蠢!”
未尽之言被一声怒喝打断。
暴躁的玛尔斯本就不忿,骂道:“你所谓的自由意志,建立在这个种族用无数尸骨和鲜血堆砌的生存空间上!
难道你的先祖,那些原始虫族里没有比你更聪明、更忠贞的吗,没有比你的经历更跌宕、更痛苦的吗!他们为了大局,咽下了多少苦涩。你这个自私鬼,有什么权力将先代的牺牲毁于一旦!”
“我感恩先祖的奉献,但我做不到。”尤利安平静地说,“您尽可以斥责我的自私。我厌倦了。我厌倦了像发情的野兽一样被按在床上,厌倦了生下孩子再眼睁睁看着他们变成权力的筹码和战场上的消耗品。
可悲代际循环——雌虫越来越暴戾偏执,而雄虫……我们……也越发脆弱,无论是情绪上,还是身体上……”
“全归咎于你这类叛逆!我赐予你们□□的欲望和繁衍的器官,是为了让这个种族无限接近于完美。瞧瞧现在的雌虫——
他们的利爪能撕裂艾德曼金属,他们的骨骼能抗住高能炮弹,他们能在毒气、酸液、高温环境顽强战斗,即使可怕的真空也能存活数日!这是原始虫族想都不敢想的生命力。他们拼搏,奋斗,以狂热的意志和战斗力为这个种族开拓生存空间。仅仅一百年,我们的疆土扩展了一万倍!
而你们呢?雄虫身体脆弱不堪,连那点可怜的精神力也被你们在床榻和享乐中荒废——”
“也许您将赐予雌虫的力量和坚韧多分一点给我们,种族衰亡的速度会降低点呢!”尤利安反唇相讥,“如果驰骋床榻对您而言更为关键。”
“放肆——!”
头戴毒刺冠冕的朱诺拦住了战神,而沉默不语的律法、正义的代表克利铂将权杖往下重重一顿,发出一声巨响!
“贪婪的雄虫!不劳动者不得食,你们终日浸泡在美酒、艺术和床榻上,将及时享乐奉为圭臬,却从不思考自己是否承担了足够的‘工作’。
你们喋喋不休,抱怨连连,总是在思考自己能从婚姻中得到什么好处!有一个年轻雄虫说,在当前这个状况下,任何一个高等级雄性都不乏选择,但他如果结了婚,厌倦了自己的丈夫,想找其他雌虫让自己开心,那就得跟丈夫的自尊和嫉妒心作斗争了——不止一个丈夫!
唉,还有一个出身优渥的雄虫朝我抱怨,结婚后他的私房钱都进了丈夫的口袋,丈夫可比他的父亲和兄弟们难对付多了,因为父亲兄弟的弱点早就摸透了——
即使最难缠的商人也没有你们刁滑!战场属于雌虫,家庭属于雄虫。为何你们总要觊觎不属于自己的那份东西?”
“或许因为这样的分工从没问过我们愿不愿意!难道就因为我们生为雄虫,就应该甘愿接受你们贴上的工具标签,每个星期被带去医院进行生育能力的检查?既然如此,你们何必又赐予我们思考能力。
一旦思考,便再也做不回牲畜!”
四座神像他已惹火三个。
即使朱诺也不免叹气。
祂坐在象牙和黄金铸成的宝座,有张柔和而美丽的脸,垂下眼眸,注视着自己的宠儿。
“不要激动,我的孩子。”祂柔声细语,“请相信我们的出发点都是为了生存。或许对个体来说有些残酷,但一个种族的兴亡从来容不得善心。”
说着扬起手撒下一片片鳞粉,每一片里都有一个羞涩美丽的雄虫跟他的伴侣们、一堆嗷嗷待哺的婴儿……朱诺微笑着指给尤利安看:“瞧啊,这多美,多甜蜜。难道不值得期待吗?”
尤利安只能从那群混乱交缠的躯体看见赤裸的肉/欲,从那些覆盖着透明黏膜、不停颤动的卵看见嘶声尖叫的寄生虫。
呻吟、尖叫、哭嚎、欢笑。
他的精神力本就枯竭,这庞大的、强迫性的“繁衍之美”像针一样扎进他的大脑。
神明的微笑比愤怒更残酷。
尤利安不再争辩。他捂住额头,跌倒在地。“停下……不要再给我看了……”将脸埋入双臂,抱住朱诺的脚踝,“恳求您,赐予我一点仁慈……”
他闭着眼睛。
耳边响起各种各样呼唤他的声音,都是他的朋友、老师、同学、有血缘关系的亲戚、曾有过几面之缘的熟人,忽远忽近,有些甚至不认识……
他们热切地挽留他,叫喊着尤利安的名字,希望他能回心转意,那声音连最铁石心肠的都会流泪。
他一边流泪,一边说:“让我走吧。让我回归死亡的怀抱。我不属于这里。”
四座神像同时放声大笑。
“不——”整个神殿回荡着戏谑的笑声,“你比谁都适合这个地方!”
尤利安震惊地抬起头,那座庞然大物朝他伸出手,他连忙往后退,一脚踩空台阶——!
但那下面却不是冷硬的大理石,而是灰白交织的雾气。
雾海翻腾,一下子吞没了他。
身如转蓬,无依无着。他不知道自己在哪,也不知道会掉到什么地方。
空间在旋转,颠倒,裹挟在周身的气流里夹杂着一幅幅画面,闪的飞快。每个画面中都有他:一会儿是少年时期的自己,一会儿又回到圣巢求学时期,画面一转就变成一个椭圆形的卵,周围一圈神情紧张的医生和祭司,然后跳跃成躺在纳瑟希斯怀里的婴儿那张白嫩的脸……
“爸爸——”他大叫,伸出手拼命抓住纳瑟希斯的衣角。画面中的那个纳瑟希斯如若未闻,逗弄着婴儿,穿过尤利安的身躯……
他呼喊每一个名字——
“父亲!”“奥勒琉,我的傻瓜兄弟!”“盖约,我的爱,快快抓住我的手!”……甚至是那些刚认识不久的“利奥波德将军!”“该死的苏厄回头看看我!”
不知过了多久,他的嗓子都快喊哑了,背后终于感受到一点支撑。紧接着是一阵强烈的晃动,尤利安大叫着睁开眼,发现纳瑟希斯正担忧地看着他——
“你还好吗?”他递去一张丝绸手绢。
尤利安木愣愣地接过来,捂住嘴巴不停咳嗽,冷汗从额头、脖子和后背渗出来,被花园里的微风一吹,冻得他一个激灵。
扔下手绢,浑身脱了力般蜷缩在椅子里,尤利安仔细盯着那盘新出现的点心。
“我在做梦吗?还是又一个幻觉?”
他哑声说。用手指头拨弄着那一小块蛋糕上的奶油,花纹、颜色还有细腻柔滑的触感都是真实的,与他还能回忆起的爸爸曾经做的那款甜品的香味也别无二致。
“……但这不是真的。”
尤利安抬起头。“你也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