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义诊第一天,白素贞穿的是那件青色的旧衣,只有袖口被以前的她磨破了边。她没有用法力,抓药、称量、包纸,一手一脚,和二十年前一样。
第一个进来的是个老妇人,头发全白了,拄着拐,进门看见白素贞坐在堂里,拐杖头在石板上敲了一下,没稳住。她伸手扶住门框,站住了。
白素贞抬头看她,眼里带着带着淡淡的笑意:"陈姨,腰还疼吗?"老妇人闻言眼睛里含着热意,她张了张嘴,喉咙里滚了一滚,没说出整句,最后只点了点头。
白素贞没再追问,把了把脉,低头写方子,字迹和从前一样,只是横竖撇捺间多了几分飘逸的仙气,"三七粉冲服,饭后吃,早晚各一次。"
老妇人接过方子,手抖了一下,纸差点飞了,她捏紧了,退到一边,没有走,就在堂里站在人群后。她看着白素贞,看着看着,眼泪就下来了,也没擦,就站着,让眼泪流。流到下巴,滴在衣襟上,洇开一小片。
第二个是个妇人抱着孩子。孩子三四岁,含着手指看着白素贞好奇的问:"娘,那是谁?"妇人把孩子的脸往自己肩窝里按了一下,声音低得只有孩子能听见:"是救过你爹的人。"
孩子不懂,但没再问。白素贞没抬头,手里的秤杆稳着,黄芪三钱,不多不少。她包药的时候,手指顿了一下,像想起什么,又继续包。
包完,她把药包递过去,妇人伸手接,两只手在药包上碰了一下,妇人的手缩了一下,像被烫了,又赶紧接住,低头说了声"谢谢",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
队伍从堂里排到街口。有人踮脚看,不敢出声。有人交头接耳,声音压在喉咙里。一个汉子挤到前面,看了看白素贞,又退回去,跟后面的人说:"是她,真是她。"后面的人问:"哪个她?"汉子没答,只是摇头,像不知道怎么说。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那只手缺了根手指,是二十年前被蛇咬的,也是白素贞治的。
白素贞谁也没看,一个一个来。
傍晚最后一个孩子跑进来,手里攥着一颗糖,放在柜台上,转身就跑了。白素贞低头看那颗糖,油纸包着,皱皱巴巴的。她把它拿起来,剥开,放进嘴里。
甜的。她站在柜台后面,站了很久。小青从房梁上下来,走到她旁边,没有说话,尾巴尖轻轻搭在她手腕上,碰了一下,又缩回去。白素贞没有动,糖在嘴里慢慢化,她却舍不得咽。
第二天,许娇容来了。她没进门,站在门口,手里拎着食盒,往柜台上一放,没多说什么。
她站在门槛外,看了看白素贞,又看了看许仙。白素贞在抓药,许仙在写方子,两个人隔着一道柜台,谁也没看谁,但谁都在。
许娇容叹了口气,没再说什么。她走过去,伸手把许仙的衣领整了整,把领口翻平,又拍了拍肩上不存在的灰。她的手在许仙肩上停了一下,像想说什么,最后只是重重的拍了拍,道尽了多年克制的情感。
许仙的笔顿了一下,墨因为手臂的抖动在纸上洇开一小团。他抬头,看着许娇容的身影,张了张嘴,没出声。他的手握着笔,紧了紧,又松开,笔杆上留下一个湿印。
走到门口,许娇容停下,还是忍不住回头对着他说了一句:"晚上早点回来。"许仙低声应了一句:"……嗯。"
许娇容走了,没有回头。她的脚步声在石板路上响了一会儿,远了,便听不见了。许仙还保持着抬头的姿势,看着门口。
直到小青喊他:"许仙,药凉了。"他才低下头,继续写方子,字迹和刚才一样,横平竖直。只是这一页写完,他没有翻页,盯着空白的地方怔了一下。
第三天,义诊的牌子还挂着,堂里已经没有排队的人了。白素贞坐在柜台后面,翻着一本旧药方。
许仙在里间晒药,黄芩铺了一筛子,他蹲在地上捡不经意间掉下来的药材。他捡得很慢,一颗,又一颗,像捡不完。有一颗滚到柜子底下,他伸手去够,够不着,他跪下来,趴在地上,把手伸进去,却空茫茫的。
他趴了很久,最后没有捡出来,他站起来,锤了锤腰,拍了拍膝盖上的灰,继续捡别的。
门外忽然安静了,连街上的人声都空了半截。白素贞抬头,看见门口站着一个人。灰袍,白须,面容不清,但气度沉得像一座山。那人走进来,脚踩在地面上没有声音,他站在柜台前,双眼看着白素贞。
"白素贞。"他说,"时辰到了。"
白素贞放下药方,站起来。她回头看了一眼堂里——许仙还在后堂,没有出来,小青和白晨晨去街上采买了还没回来,来宝在熬药,根本没看这里。她往那边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我还有俗缘。"她说。"三日已到。"天官说,"该走了。"
白素贞没有再说什么。她跟着天官走出去,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手扶在门框上,想要回头,最后叹了口气,她跨出门槛,没有回头。她的背影离开了门口,然后消失在街角。
那天晚上,大家都知道些什么,但是什么都没说。许仙到了很晚都没走,继续写药方。他坐在柜台后面,笔在纸上一笔一划地走。写到最后一行的时候,笔掉了,滚到柜台底下。他弯腰去捡,手伸下去,指尖碰到笔杆,没捏住。他又试了一次,还是没捏住。
他直起身,笑了笑,对着空荡荡的堂里说了一句:"老了。"来宝从柜台底下探出头,鼻子动了动,有些诧异看着他。许仙朝他摆摆手,来宝缩回去了。
小青蹲在房梁上,尾巴从梁上垂下来,尖儿轻轻晃了一下。
许仙把药方收好,笔搁在笔架上,站起来,走到后堂门口。他站了一会儿,回头看了一眼堂里——柜台、药柜、那面他坐了二十年的椅子。
他的目光在椅子上停了很久,像在看一个老朋友。他伸手,把椅子往柜台底下推了推,推进去一半,又拉出来,摆回了最初他来时的样子。
然后他往里走。走到门帘边,他停了一下,手抬起来,可他还是忍不住再次回头,又看了一眼堂里,这次看得更久。他的嘴唇动了动,像说了什么,但没有声音。
然后他还是离开了,门帘晃了晃,停下来,像是未尽的话语。
第二天清早,小青下来的时候,堂里很安静她有些奇怪,平日里许仙到的最早。她走到后堂门口,门帘还挂着,没有动。她喊了一声:"许仙?"
没有人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