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咧了咧唇,这次声音比方才高了一截,从胸腔里出来,:"邪魔外道,人人得而诛之——!"可灰丝到处游走,黑气弥漫,他这副样子,比他口中的"邪魔外道"还要邪魔歪道。
黑气垂到石板,沿着石板缝往前推,推到水面边缘。碰上水面,水面发出嘶嘶的轻响,灰丝,黑气和水接触的地方冒白烟,,两股力量激烈的碰撞着。
白素贞没退,只是越发的用力了,水越发的大了,水流绕过众人,爬上了她的小腿,膝盖湿了,衣料贴在皮肤上。灰丝在水面之上推进着,与水流互不相让。
白素贞神情有些严肃的抿着唇,水在她脚下扩散开来,从中心往四周铺,缓缓地将开始向金山寺围拢。灰丝意识到了什么,继续向前推进,灰丝与水面的接触处发出一层层细密的白烟,烟往上飘,逐渐模糊了众人的视线。
叶尘宸蹲在几步外,小心翼翼的往怀里塞着碎片,抱着布条裹着怀里那几片碎铃,眼里有几分心疼,布条松了一角,角往下垂,他都没顾上掖。
小青这时姗姗来迟,她从去看墙头翻下身来。她先探出头,脑袋从房檐边缘伸出来,看了一眼下面,挠了挠头,有些好奇怎么好好的就打了起来,看着忙前忙后的几个僧人和许仙,她身体翻了个跟头,落下来,落地的声音很响,脚底砸在石板上,石板震了一下,可是没有人在注意到她。
她的尾巴没有收好,就这么大喇喇的在身后甩了一下又一下。她站在白素贞旁边,先看了一眼白素贞,又看了一眼小六,此时小六仍瘫坐在石板上,屁股坐在石板上,嘴巴张着,眼泪一直在流,从眼角流到脸颊,流到下巴,滴在衣襟上,衣襟湿了一小片。
小青蹲下来,弯下腰来,看到也不躲闪的,小六一时来了兴趣,问道:"人类小孩,你哭啥?"
小六不答,小青也来了兴趣,直接尾巴尖卷住小六胳膊,卷了两圈,收紧,小心翼翼的拎了起来,小六身体离地,她晃了晃,往左晃,往右晃,小六还是那目呆呆的样子:"活的?死的?"小六被她晃得脑袋一歪,眼泪甩了出去,从脸颊甩到空中,又落到了她的嘴里,她连忙呸呸的吐出苦涩的泪水。
小青又前后晃了一下,用尾巴尖儿敲了敲了他的头:"说话呀。"小六嘴巴张了张,这才从自己的世界里清醒过来。见自己被蛇尾卷住也不怕,反而间哭累了来了脾气,一口咬在了蛇尾尖上。
可妖怪的鳞片,哪是凡人小孩能咬得动的?小六反而磕了一嘴,他捂住牙齿,有些小生气的看着小青,一时也忘记了哭,小青得趣的哈哈笑了起来。
听到声音,法海的目光转向小青。那只红眼睛动了一下,转到小青方向,停住了。又一股灰丝从腕上探出去一线,从腕骨处往外伸,伸到空中,往小青蛇尾的方向袭去。
小青眉头一皱,尾巴猛地收紧,卷着小六胳膊的尾巴收紧躲了开来,小六疼得皱了一下眉,鳞片有些炸毛似的炸开,一片一片竖起来,她小心的放下小六,往前走了半步,目光移向法海的脸,脸色上充满了嫌弃:"——什么东西!"她看着法海,从脚往上看,一点也看不出法海原来的模样,"咦,法海大师,脸都盖住了还看人?"
法海没有理她,探出去的那一线锲而不舍的追着小青,其余的继续往白素贞的方向涌,沿着石板缝往前推。而水漫过白素贞的膝盖了,水面在晃动,风一吹,顿时波涛汹涌。
而白素贞此时有些狼狈,风吹动着带下一缕头发,头发散了,垂在脸颊旁边。她握在手里,簪头那朵荷花对着法海,继续散发着光芒。她的手指按着簪身,指腹贴着花瓣,指节收紧,像是要把木簪嵌进血肉里。
白素贞没有回头,她难得严肃的喝道:"小青,别闹了,带他们离开。"
小青闻言的尾巴蜷缩了起来,她卷着小六胳膊的尾巴收紧,又躲开了一道灰丝的攻击,小六疼得皱了一下眉,但是难得的也没有吭声。她看了白素贞一眼,眼睛往左转,又看了法海一眼,眼睛里带着几分倔强:"我不——"
白素贞回头死死的看她一眼,那一眼深含的情绪,狠狠的压在了小青身上,小青没有再说下去,嘴唇合上,牙齿咬了一下,下牙齿往上顶,顶到上牙齿,咔的一声,终究是咽下了所有的不甘,她生气地嘟囔着,"老是这样,又是我帮你善后!"
她蹲下,膝盖弯曲,身体往下沉,屁股坐在蛇尾上,把小六甩到背上,小六身体往前倾,趴在她背上,手指攥着她衣领,乖巧的攥紧,他回头看了一眼寺门,看着被众人围绕的不知生死哦年轻僧人,眼泪还是不争气的从眼角流到脸颊,流到下巴,滴在她后颈,渗进衣领里。小青往山下闪去,很快便消失不见。
叶尘宸没有动,他的周身环绕着一股绿色的气息。他看着白素贞,看着她拼尽全力保护着跟她们毫无血缘关系的人。
他看着水漫上了她的腰际,她站在那里没有退,木簪还在手里,继续闪耀着光芒。他看着法海又迈了一步,右脚往前挪,灰丝黑气相互缠绕着,与水流不相分庭。水面边缘的白烟冒得更密了,无声地诉说着这场激烈的斗争。
叶尘宸牙齿咬了一下,下牙齿往上顶,顶到上牙齿,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挤到嘴唇有些生气的喊着:"白素贞!姐!!"
白素贞没有回头,她转身,左脚为轴,右脚往后摆,再次发力,背对他。而法海此时也完成了最后一块碎片的剥离,只见一股绿气从铃碎片底下漫了出来,从碎瓷缝里升起来,,停住,不动,然后贴着地面游了一圈,像是在嗅些什么,最后游到叶尘宸面前,贴着他的腕骨贴了一下,然后欢快地绕着他,绕起了圈圈。
叶尘宸低头看自己的腕,他的叶纹亮着,不闪不烫。叶尘宸低头看着自己腕上的叶纹,声音带着一丝他没有察觉的温柔:“……老板,你孩子出来了。”苍梧的声音浮了上来,难得没有与他争辩:“……我看见了。”
她停了一下,声音稳下来,像是从喉咙里一点点拿出来的:“原来是我想岔了,铃碎了,他才能得到自由。”绿气恋恋不舍地绕着叶尘宸绕了最后一圈,才向塔基蹿去,一蹦一跳的,不高,贴着地面,从石板缝上蹿过去,蹿到墙根处,它往上爬,顺着一道砖缝,往上爬,爬一寸,停一下,又爬,没了影。
塔底深处传来一声极轻的动静,像什么东西轻轻的翻了个身。
而当那股绿意回归后,金钵似有所感,再也感受不到它同伴的气息。那一刻,塔底传出一声哀鸣,低沉、绵长、撕裂,越传越远。震得人耳朵发麻,寺中的僧人们都难受的捂住了耳朵,就连走远的小六的哭声因此止住了,小青的尾巴尖抖了一下,。小青的尾巴尖在空中抖了一下,游走得越发的快了。
叶尘宸捂住耳朵,脑袋侧向塔的方向若有所思。法海也晃了一下,伸手扶住石阶边缘的石狮子。灰丝从他腕上顺着石狮子的底座往下淌,石狮子表面嘶了一声,粗糙的表面上有一道细痕正在扩大、加深。法海收回手,低头看掌心,碎片没有了,只剩伤口还在渗血。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微微颤抖着。头低下去,有些迟钝的环顾着四周的惨状,眼中有些许不可置信。可还没来得及做什么,他眼中的理智再次被红色所覆盖。
他站住了,没有再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