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苏眼珠缓缓转了半圈,眉目却舒展开来,“既如此,依臣看,一切倒好办了。”
“哦?相邦有何高见?”
徐苏信手拿起桌案上的一支笔,将笔尖在笔洗的清水里轻轻一蘸,团团墨色便散入水中,云雾般散开,水很快浑浊。
“想要损毁名誉,其实只需一滴墨。”徐苏将笔提起,捻干水,重新挂了回去,“而这滴墨,魏侯储况,已经亲手替我们研好了。”
薛明远凝眸瞧着那略微发黑的水,唇角勾起,“你是说,把魏州与北国蛮族勾结的事公之于众,就说魏州里通外国,祸乱大启,我幽州是在为天下除害?!”
徐苏眼底闪着浮光,含笑道,“不仅如此,干脆添油加醋,真真假假掺在一处,直接宣告天下,就说‘魏侯储况乃蛮夷贱种,故勾结北国,为乱大启’!”
薛明远抚掌朗声大笑,“好!好一个‘蛮夷贱种’!反正他本就是外室养的,哈!”
……
数日后,一匹快马冲入襄平城,马蹄下尘土飞扬,穿过城门时险些撞翻两名守城士卒。
驿卒翻身下马,直奔议政堂而去,手中举着战报,口中高声喊道,“前线急报!”
议政堂内,卫瀛正与一众家臣议事,听得外间动静,不由话音一顿,众人皆望向那封战报。
卫瀛拆开战报,目光快速扫过:‘凤凰岭拉锯,双方伤亡惨重,幽军放火烧山,魏军连夜拔营避祸,但粮草士卒仍损失甚多,将军罗玉成因抢救伤员再度重伤……’
卫瀛眉心越锁越深,唇角抿成锋利的一条线。
战报交由侍从,在家臣中传阅,众人看后都是面沉如水,愤概道:“这…幽军手段实在下作!”
“罗将军之前刚负伤,哎!”
“我魏州山林毁于一旦,山民生计难以维系不说,此前主公指定的反击策略也无法继续啊!”
左相宁云景拧眉抬手,“诸位且安静些!”
说罢,抬头望了一眼上首的卫瀛,眉宇间爬过沉沉雾霭,“臣…也有要事禀报。”
卫瀛瞧见宁云景那副面色,不由心头一颤,“左相快说吧。”
宁云景微微叹息,上前一步,“臣得到消息,幽侯近来宣告天下各州王侯,说……”
他迟疑了下,咬咬牙,“他宣告说,‘魏侯储况,乃北国蛮夷之种,冒认储氏血脉,窃据魏州。今幽州兴兵,非为私利,乃为大启除害!’”
卫瀛脸色骤变,手猛地攥紧战报,指甲嵌入掌心嫩肉也浑然不觉。
满堂家臣刹那间噤若寒蝉,面上都是一片空白,怔愣良久,才爆发出声声怒喝,惊涛拍岸一般:“岂有此理!竟污蔑主公血统!”“欺人太甚!我魏州怎会与北国蛮夷有私!”
然,下面家臣们越义愤填膺,卫瀛心底越是惊涛骇浪,她不由得簌簌垂落眼睫,避开家臣视线。
她比任何人都清楚,储况确实与北国有联系。
从北国酒气、毒药,到北国人劫掠幽州粮仓、贩卖私盐冲击幽州官盐……
一桩桩、一件件,单独挑哪件事都可以算巧合,可串联起来就成了必然!
可,幽侯是如何知道的?他可有真凭实据?
不,既然宣告天下时并未言明,那么他大概并无铁证……
卫瀛稍稍平复了下心绪,抬眼环顾整个议政堂,处处都是满面愤概的家臣,唯有贺衍之平静如水,周身纹丝不动,他感知到卫瀛目光,也轻轻看了过来,随即淡然一笑,开口道:“幽侯此计,实在狠毒,他这是要毁主公清誉,动摇魏州根基。”
他语调极为平稳,一众家臣闻言,情绪也渐渐缓和下来。
宁云景附和道:“相邦所言极是!我等不可自乱阵脚。”
贺衍之随即条理清晰地剖析幽侯险恶用心,说得字字在理,家臣们频频点头。
“故,我等可以拟一份‘驳幽州书’,挑明幽侯用心,驳斥其诬蔑之词,维护我魏州储氏华胄。”
众人连连颔首,一时间议政堂里一片认同的声音。
仅有少数几人并未发声,面露一丝迟疑。
卫瀛却眸光转暗,朱唇微抿,手里不住地捻着那封战报。
有什么地方,似乎越听越不对劲。
她指腹一下一下的揉搓着纸张边缘,细细咀嚼着贺衍之的每一个字。
嘶……
他为何不问‘幽侯怎么知道的’?也不关心‘幽侯可有凭据’?而是直接告知众人该‘如何应对’。
可诬告这种事,越描越黑,最好的应对之法,难道不是置之不理么?!
满堂嘈杂,卫瀛缓缓开口,语调坚定地道,“幽侯此计,无非是想乱我军心。主公在前线浴血奋战,魏州百姓有目共睹,本宫相信,清者自清!不必与幽侯这等小人纠缠。”
她转向留守襄平的两位副将道,“此番凤凰岭苦战,魏州损耗颇大,需得加急补给粮草,速速遣人去筹办运粮事宜。”
两位副将拱手应下。
话题被卫瀛硬生生拉回战事,众人皆互相瞧瞧。
贺衍之却一直微微敛目,目光落在眼前的地砖上,不再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