储况坐在卫瀛身后的长榻上,透过镜子注视着卫瀛,只见她从芒刺在背,到眉心紧蹙,脸色阴云密布,而后眉心渐渐松开,面上也生出几分悲戚。
他起身走到卫瀛背后,俯下身抱住她,默然片刻,在卫瀛脸颊上落下一个吻,“睡吧。”
说罢,转身进了床帐。
卫瀛静了静,才到床头看了眼对方,默默上床躺下。
床帐外灯火一盏盏灭了。
卫瀛面朝里侧,眼睛盯着面前的檀木上雕刻的花纹,黑暗里那片花纹似乎活了过来,正在一点点的转啊转。
而身后,储况的呼吸平稳绵长,似乎就要睡过去。
她忽然开口:“储况。”
“……嗯。”
卫瀛慢慢转过身,面朝对方圆睁着双眼,那双眼睛空洞洞的,仿佛枯井,“近来……你日夜与我相处,难道就不怕么?”
床帐中静了一息。
储况侧过身来,也面朝她。
黑暗中看不清表情,但卫瀛能感觉到他在注视她。
一声温柔的轻笑,“怕什么?”
卫瀛咬咬牙,继续道:“怕我……若有一天,我为了一些不得不做的事,选择舍弃你……”
储况沉默了。
卫瀛心里骤然揪成一团,正要改口说:“我随口说说,别当真。”
却听储况轻声道:“你我夫妻,本该同食同寝。”
他伸过一只手,握住卫瀛的手,“即便有一日,瀛瀛为了旁的事舍弃我,那只能说明瀛瀛遇到了难以两全的绝境……我毫无怨言。”
储况掌心温热,力道沉稳,仿佛在说某种坚如磐石的誓言。
霎那间,卫瀛鼻腔剧烈地酸胀起来,眼眶里泪光涌动,她急忙闭闭眼,假装困倦,“……睡吧。”
声音却已带了哭腔。
储况的手没有松开,就这样握着她的手,闭上眼,呼吸渐沉。
卫瀛在黑暗中望着他。
她的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储况的手背,他的手比起她初次握的时候更瘦了些,她都能摸到指骨间的凹陷。
他知道了父皇的秘旨,却还能在她面前睡得这么安稳,他甚至说即便她舍弃他,他也‘毫无怨言。’
看来,他不是赌她不会杀他,而是即便她要杀他,他也无怨无悔。
他怎会这般深情?他当真这般爱她,甚至胜过爱己?
为什么?
他为何这般爱她?
难道是因为她为他祈福七昼夜直至昏厥?还是因为她帮他扳倒齐氏、推行得胜契乃至对抗幽州?
也许,这个原因可能更早些……因为她曾经在很久以前的那个雪夜,在他重伤突围、流落荒野被狼群围攻时,她救了他一命?
他是在报救命之恩么?
卫瀛在心里反复推演,越想越乱,索性放下。
她转而琢磨张申的那句“拖字诀”。
拖,的确是眼下唯一的办法。
可拖到什么时候?拖到父皇失去耐心?还是拖到魏州家臣察觉杀机、先下手为强?
她略调整了下姿势,枕着自己的臂弯,此刻她的眼睛已经适应了黑暗,储况的面庞清晰可见。
她细细端详储况的睡颜。
他睡得极安稳,眉宇舒展,唇角轻抿,仿佛一株月色下的莲。
而她此刻心中却冰火相激,刀光剑影。
卫瀛就这样望着他,从四更天看到东方泛白。
床帐顶上的花纹在晨曦里逐渐清晰,直到外面传来侍女洒扫的窸窣声,她才慢慢将手从储况掌中抽出来。
在她抽离的瞬间,储况的手指微微收拢了下。
卫瀛动作一滞,低头看看他。储况依旧闭着眼,呼吸平稳,不像是醒了。
她默然起身,撩开床帐,朝外看了看。
那个上了锁的妆匣仍在镜子旁,安静却暗藏杀机,仿佛蛰伏在草丛里伺机而动的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