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铭手里那瓶药已经空了,正饶有滋味地盯着面前铁笼里的人吱哇乱叫,铁笼里有老有少,披头散发满脸血污,此时脖颈青筋鼓起,像抽长身体似的越鼓越高。
一杯醇香美酒贴在了江铭唇边,他伸手接过饮了一口,眼神自身边人白皙无暇的脸上一路下移,最终定格在他握住的水葱似的手上。
“好好的手,弄出来这样几条吓人的血道子,真叫人心疼。”
金白鹭软蛇似的腰肢往前移了几寸,一下子瘫软在他怀里,全然不顾旁边不人不鬼的几人,手指在江铭胸口不住滑动。
“为了你,奴家不在乎,以前那个秦清没少在你耳边说奴家的坏话吧?奴家还以为你就信了呢。”
听到“秦清”二字,江铭不可抑制地愣了一下,声音听不出情绪:“没头没脑地提他做什么?”
金白鹭眼睛尖的很,瞧出面前这个男子眼神变了样,吃吃笑了:“是我多嘴,早就是个死人了,是不必再说他。”
江铭一把推开金白鹭,忽地站起身走到铁笼前,对着一个青年瞧了半晌,将手中半杯酒冲他脸上泼去:“就是他们伤了你?”
金白鹭目光倏地现出怒意,走至他身边,睨了地上几人一眼:“可不是嘛。他们这一帮人暗中盯了这山洞好些日子,在四方城抓他们委实废了我一番功夫,放心,虽损了些药人,但没有活口逃走。”
金白鹭展开手,掌中躺着一枚被黄料包裹的蜘蛛,“这是他们身上带的。”
“黄蛛!”江铭喃喃道,“怪不得,你们是老包的人,如此也好,老包既死,你们这些蛛腿便听我号令,也不至于树倒猢狲散自此断了声名。”
那青年蜷缩在地,好似还有着清醒,闻言还忍不住舔了舔嘴角流下的酒渍,嗬嗬笑了两声。
“呛”一声,寒月刺抗住兜头劈下的钢刀,仟离耳边嗡嗡作响,只见她脚猛踢船身躲过刺出的另一柄刀,凌空借了个力掠上甲板。
浑不在意地伸手擦了擦额间的汗,看着叶离亭递过来的帕子愣了愣,擦汗的手不上不下无所适从,只得接过,没好气地埋怨道:“谢谢哥。不过你今日机关是不是开的太多了,我刚刚差点一口气提不上来栽海里去。”
叶离亭眼睛斜了斜身后的横杆,挑了挑眉,没说话却似说了好多话。
仟离心领神会,仰头看着横杆上四仰八叉晒太阳的酒鬼:“前辈,我的剑法这些日子是否有所成?”
风君行屈指弹出一粒花生,寒月刺当空劈开,花生米稳稳当当落在仟离面前,来了个“一米两段”。
“勉勉强强有点长进。”
风君行身子往右一倒头冲地栽了下来,仟离这些日子一天能见八回他作死似的奇异身形,早已见怪不怪。风君行在脑袋即将砸出血浆时来了个鲤鱼打挺,紧接着来了个罗汉坐,直愣愣坐在了甲板上。
“何为有所成?”风君行没看她,往嘴里扔了一粒花生米,“是成一代宗师?还是能够与一流剑客一战?还是能够劈山断海,纵横一方?”
仟离这些日子和这个疯疯癫癫的前辈熟悉下来,倒也没什么隔阂,没了这种前辈晚辈的身份于仟离来说就像是没了缰绳的野马,什么都敢闯,什么都敢说。
仟离原地盘腿坐下,将寒月刺放在一边,便问:“前辈觉得呢?”
风君行:“剑如雁翅,长在你身,你借它之力遨游九天,虽难比北冥之鲲却强于雏鸟稚燕,看你如何想如何比?大鹏有其愉,稚鸟有其乐。虽翱翔不了九天寰宇,于枝头啁啾独立也不失为好去处。”
静默须臾。仟离问:“前辈之后要去何处?去找剩下的钥匙吗?”
“好久没出来了,去四处逛逛顺便瞧瞧热闹。”风君行道,“如今梦醒,忽觉浑身畅快,世间好酒无数,该去多尝尝。”
仟离突然意识到,这位看着疯疯癫癫无丝毫挂碍的人本意来此是为怀梦草,难道他是为了那传说中的心上人?
仟离的八卦之魂熊熊燃烧,手肘撑在膝盖上,手掌撑着下颌,带着几分笑意试探着问:“前辈来寄梦阁为得什么?也是放不下舍不掉求不得的恩怨情仇吗?”
风君行洒脱不羁的脸蓦地僵硬下来。
仟离一怔,忙摆手解释道:“我不是那个意思,是我胡言乱语了,前辈莫怪罪。”
风君行见她那认错的模样不由大笑两声:“牙尖嘴利说话还带毒的你也会认错啊?不错不错,良心没都被狗吃掉。”
仟离:“......”
风君行道:“也不是什么大事,无非是心里念着一个人,偶尔想见见她罢了。”
说这句话时的风君行是仟离近些日子见过他堪称最温柔的样子。
任凭你如何踏风而行、呼风唤雨,总绕不过红颜一颦一笑。
“那她......”
“早就不在了。”
风君行坦然道:“不过是身上担着个这么玩意,不能直接去死罢了,怕这样见了她,她生气骂我没出息。我最见不得她生气,嘴一抿,头一转,面色看着像湖面似的,心里指不定又把自己气成什么样,一见她那样,我双膝都软了,什么男儿膝下有黄金,便是白玉翡翠,我也笑嘻嘻地双手捧给她。”
仟离轻声笑了,觉得风前辈心中的那位前辈定然也是世上绝无仅有的女子。
“我当时遇到个和尚,瞧着也像半个失心疯的,他在我面前唠唠叨叨念叨什么‘色是剔骨刀,碰的多了,不是伤人便是伤己”,什么‘人生如梦,情仇恩怨皆是虚妄,施主只有看破红尘方能解脱’,说完自己兀自去了一个破庙伴古佛去了。”
仟离恍惚觉得这和尚的经历越听越熟悉:“后来呢?前辈看破了吗?”
风君行十分得意地摇了摇头:“我又不是和尚,看破那些东西做什么。如果能看破,也就不必在这画地为牢、梦中贪欢了。囚牢笼还是见天地一切皆随我心,佛陀也奈何不得我。”
这狂言说得叫人敬佩。
风君行垂眸无言片刻。
只见他忽然长身而起,风袖一卷,竟以指做笔,沾酒为墨在甲板上一字一字写着什么,虽是酒渍,却仍旧能够显出那如惊龙般的笔力。
仟离以为他忽然灵气闪现悟出什么绝世剑法或是通天大道,急忙跑上前去看,结果竟是些莫名其妙的话。
遥遥九重星宿天,举杯敬团圆;
朗月垂光映千里,一梦清歌起。
无情人即昨日我,昨日良人今萧索,今知当时错;
悔晚矣,心凄泣,莫怨君别离,愿卿早渡奈河去。
龙凤供期许,再举清酒见天地,姻缘随卿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