葛行挂着笑脸将最后一波客人送出府门外,示意看门的护卫关紧大门,刚转过身,就见那犄角旮旯还有四位一瞬不瞬地坐在那,一杯杯百无聊赖地往嘴里灌酒。
葛行虽然这几年在生意场上摸爬滚打,但以前也是刀尖舔血不要命的货色,此时打眼一看,便觉这几人身上漫出来的杀气。
台上的戏班子突然间没了踪影,只剩老先生一位在台上茕茕孑立,放声高歌。
“......却说那匪徒玩了一招灯下黑,两年后又重回故地,做起了向善的生意人,可谁知,生意是真,向善却是假,若真是惹怒了这位披着人皮的饿狼,他便要兽性大发,将人啃食殆尽,累累白骨堆成金银山,倒叫他真的做起了山大王......”
就在此时,葛府守卫的护卫已经全数聚集在葛行身后,没想到迷药放晕一屋子后,各处搜搜攒攒竟还有二十多人,这些人看着都是有些功夫的打手,各个手持利剑,满院喜灯映在剑身上,竟添了几分慑人血色,仿佛刚在哪处鲜血里滚了一圈。
葛行瞥了眼一侧坐着的四位,又转眼看向台上说书的老先生,带着两分礼貌,似笑非笑问道:“老先生这段书是从何处听来的?”
成叔这时转头看了眼葛行,葛行这几年不知是被生意场上见面三分笑的行事风格浸透了,还是被金银养的太滋润,此时活脱脱一副富甲一方且心地和善的善人模样。
几年前山道对峙的满身狠厉匪气此时已被他压制隐藏得极好,本已再难见到,此时许是场内没别人,或者说在场的人再也不会见到明日朝阳,他竟然不加掩饰,放出了内心那难以压抑的兽性。
老先生沉沉笑了一声:“自山林草木间,自飘摇风雨间,自喧闹市井间,无处不可听,无处不可知。”
葛行对这缥缈无痕的话根本不感兴趣,转头看向已经持刀站起身的几位,“这几位看着倒像是江湖走镖道的朋友。”
正说着,卫玄并一位女子走到了前院,葛行与葛朝瑾俱是一愣,就连在葛朝瑾旁侍候斟酒的葛二也是心下一紧,站在卫玄身边那人正是那日红叶斋坐庄的漱儿姑娘。
只见卫玄一身素白布衣,唇上的胭脂鲜红如血,头上金钗皆落,唯有一根素簪挽发,俨然一个嗜血的女鬼幽幽前来。
“卫娘,你......”
葛朝瑾看着眼前冷如鬼魅的女子,颤栗着嘴唇蹦出几个字。
卫玄冷声打断他:“别叫我名字,听着恶心!”
葛朝瑾虽然还在迷惑,身处事中的葛行心下却早已了然,道:“你姓卫,”他点点头,“我明白了,原来是震远镖局的残魂前来报仇了。”
葛朝瑾再是个二世祖,如今见此情况,脑中的混沌也霎时清明许多,台上老头说的“陵水黄金案”他此前也从市井间断断续续听说过,不过没那些缠绵的风花雪月听起来动人,浅浅听完便随风散了。
此时此地,此情此景,听完老头说的后续,再细细回想父亲此前穷的碗比脸干净的窘迫,再到接他回来时的高门宅邸、满城家业,饶是葛朝瑾再缺脑子,此时也大概明白了父亲所谓的“白手起家”到现在千金万银的缘由是什么。
“当年我在你手中失了一耳,今日我便向你讨回来。”成叔说罢,抽刀一挥,率先攻了上去。
葛行手上已不知何时握住一把长刀,冷笑间攥紧了刀柄:“原来是你,当年怎么就放你逃出生天了,让你活到现在!”
他这句话已完全没了和善生意人的模样,嗜血的狼性登时迸发,身后护卫见势一拥而上,卫玄及其他三位镖师也挥舞着兵器加入战局,两侧唯有漱儿和葛朝瑾以及他身边哆哆嗦嗦几乎快要吓尿了的葛二还在原地观战。
葛朝瑾手里不知从哪找来一把剑也充起了绝世高手,细看之下,剑鞘华贵,明珠镶嵌,几乎还是全新的,剑刃开未开都不得而知,许是以前没人管时自己学过几招三脚猫功夫活命,后来锦衣玉食,花团锦绣间也早就磨灭的一干二净了。
他看着前方的刀光剑影,脚下似坠了千斤石,竟向前一步也不能,转头想保个命,左右两边不知何时已各有两位清秀美艳的女子亮剑而立。
葛朝瑾慌乱眼神扫过两人,倏地愣住,竟是那与他日日缠绵的两位舞姬。
他似乎直到现在心里才有了疑问,红叶斋的人为何会出现在这?
不过这个问题现在暂时没人回答他。
以后,恐怕也不会有人回答他。
只见卫玄和成叔两人正在与葛行缠斗,葛行此前手上功夫不错,但也不至于到高手的地步,否则他也不至于当匪劫镖了,如今在锦衣玉食中废了许多年,虽然短时间内可堪一战,终究是缺少了饿狼觅食的凶猛与狠厉。
一招一式间皆是破绽,他在卫玄和成叔双双压制下,不过几十招便已现败势,他自觉当年一战得胜,却不知自己虽是止步不前,别人却依旧在刀口上找生活,成叔的刀早已不似当年,既添了风霜磨砺的稳重,也带着不死不休的决然。
有退意的刀注定是杀不了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