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开始仟离以为他要下楼,又以为他要出门,直到她在街上走了一段路,他还在跟着她。
“辛堂主,你找人跟着我做什么?”
“我就是来找你的。”辛夷说得义正词严。
仟离:“......”
她在辛夷真诚且一览无余的目光下沉默片刻,灯影摇晃,璀璨灯光裹了满身,一阵无声涟漪在如水的夜风中蔓延开来。仟离忽地上前一步,抬头笑问:“真的?”
辛夷对上她的眼,毫不退让:“嗯。”
人潮熙攘,灯红柳绿,清风带来阵阵幽香,不知是从哪家胭脂摊子还是花圃飘荡过来,不管不顾冲进人心头,层层缠绕,怎么挥都挥不去,竟似要拽着人沉溺进它构建的温柔乡。
仟离粲然一笑:“那走吧。”刚要走,又转头问,“你吃过晚饭了吗?”
“嗯。”辛夷道,“要去哪?”
仟离故作神秘地说:“陵水城最好玩的地方。”
两人并肩走在喧嚣街市,仟离走得十分欢快,在这遇见辛夷,仿佛心情都好了许多。虽然只有几日未见,内心却也恍然有了种“一日不见如隔三秋”之感,心底还未冒出芽的思念便被来人轻而易举地化解得无影无踪。
辛夷依照着身边人步伐走的很慢,颇有些“闲来无事话家常,翩翩公子送香囊”的悠闲,似不愿打破这种悠闲氛围,直到绕过两条街,辛夷这才开口:“你此前为何不告而别?”
“我哪有?”仟离郑重道,“我前一晚跟大家说了我要离开银衣楼,你也在场。”
见辛夷突然沉默,仟离忙转了话音解释道:“难不成一定要在离开时互相再叮嘱一遍,让别人在身后看着我走,然后看着人影渐消,徒留一地离别的伤感吗?”
仟离摇摇头:“我不喜欢,还是直接走的好。反正以后也不是见不到了......”
自己胡乱说完感慨,突然发觉身边人脸色似乎又沉了一分,登时像个沾水的炮仗——哑火了。
“以后可以说一句......”辛夷忽然说。
起码,可以和我说。
我不会在身后看你走。我会在你身边陪你走。
辛夷没继续往下说,仟离却好似已经听到他内心种种言语,忽然转头笑了,认真应了个“好”。
辛夷眼梢带着嘴角微微弯起一个弧度,然后在看见前方他们要去的地方,弧度瞬间僵在了脸上。
只见前方几丈之外的阁楼口十几盏红灯高挂,彩绸飘扬,映照着左右半条街都是橙红明亮。
门口有几位年轻姑娘在挥手招呼人,娇声娇语,让人一听便浑身酥颤,不时便有人往里进,多是些男子,少的老的,穿着华贵普通都有,颇有些来者不拒的意思。
就算还没走到门口,也还没进去,辛堂主也知道这是个什么地方。
如此明晃晃的地方,如此刺人的声音,他如果再不知道,那真是脑子让猪吃了。怪只怪他从银衣楼走的太匆忙,来到陵水后为了先找人,也没去典当行问问此地都有些什么特殊情况。
不过,绮陌红楼,哪里都有,也实在算不上“特殊情况”。
辛夷淡淡问:“你说的‘最好玩的地方’就是这?”
“嗯。”仟离掩盖不住的跃跃欲试,急忙往前走。
辛夷一把拽住这匹即将脱缰的野马:“你知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
“知道啊,我又不傻。”仟离指着能看见的泛着红光的门匾,“‘红叶斋’啊,据说是陵水城最好的听曲喝茶之地,也是最好的赌坊。”
听曲喝茶?
听得什么调子的曲?又喝得什么口味的茶?
她反手拽着辛夷的胳膊往前扯他,“你不知道,我早就想找个赌坊玩一把了,我还没玩过呢。我昨日卖了几瓶药,有好多钱,我们俩人玩都够。”
她感受到身边人微微抗拒,停下脚:“怎么了?你没去过赌坊?没去过青楼?”
“没有!”辛夷严肃道,“我为什么要去那种地方?”
仟离:“不是不是,我不是那个意思,我以为你们执行任务时,若遇到这种地方,想来也是要去的吧。”她轻轻挑了一下眉,“辛堂主洁身自好的人品我很相信。”
辛夷挑眉道:“哦?是吗?这么相信?”
仟离抿了抿嘴。
这人到底是不是辛夷?莫不是被那个贱兮兮的石勒附身了?
她摆摆手抛开这些不重要的问题,她望着前方到嘴边的油滋滋的肥肉,心痒难耐:“去不去?或者你在外边等我,我自己进去。或者你回去,我自己进去。”
她抛给他几乎没有好选择的问题。
片刻后,两人并肩走进红叶斋的大门,一楼大堂歌舞缭乱,幽香满堂。
仟离进来有种“见世面”的感觉,登时就要往前冲。
辛夷握着她的手腕,生怕一不留神这人又没了踪迹,眼神极速在大堂内转了一圈,一侧有个指示牌,“赌坊”两个字明晃晃地刻在上面,还贴心刻着指示箭头。
大堂内管事的女娘见进来的男子身边有女子陪伴,便也不再上前,只是瞥一眼,暗自叹了口气,颇有种“到嘴的肥鸭子转眼飞了”的悲叹。
前面也有人按照箭头的方向往后堂走,辛夷低声道:“跟着他们走。”
两人穿过后堂,没有意外,后院同样随处可见红笼高挂,亮如白昼,生怕进来的人看不清路摔成个缺胳膊断腿,把院内石板路照的几乎没有大片夜色。
前面的人似乎十分相熟,转过一条主路便来到一处院子,二人随之走近,登时轰天的吵闹声当头便涌了过来。
许是人太多,就算窗户大开,内里还是有浓烈酒气混着热汗气的味道,着实呛人,仟离微微皱了皱眉,不假思索地便挨个桌看了起来。
这些人中男女老少皆有,辛夷跟着她,有时对上她迷茫不解的眼神,便耐心为她解释起来。
骰子、牌九、叶子牌、押宝,每一样辛堂主都如数家珍,甚至每样赌具的玩法他也了然于胸,抛却银衣楼内教授弟子执行任务所涉及的千奇百怪的知识外,仟离此刻实在很难相信辛堂主说“没来过赌坊”这句话。
仟离听完辛夷的介绍,已经挑了个简单的骰子玩起来,虽然此前在银衣楼和石勒赌过一次,不过后来细想,仟离觉得自己被人做局了,全然没有在真正的赌场玩的开心——当然,她只是随便玩玩,却并不知道真正的赌场做局更厉害,甚至会让很多人倾家荡产甚至丢掉性命。
仟离一开始还会转头用眼神询问一下辛夷的意见,后来她玩高兴了也不再问他,自己凭着想法便无所顾忌地玩起来。
不过她出手抠搜,每次都是一两一两的押,无论输赢,永远不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