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庄的女子也不恼,眼梢依旧弯弯的,颇有些风情万种的模样,说出话的音却寒冷慑人。
“哦,竟然有人怀疑红叶斋内有人出老千,真是稀奇事。”
说着她让小厮将三个骰子送到那人面前,“那就请贵客验验货。”
那人将骰子挨个左右上下认真相了好几次面,检查外观,又抛到半空掂量了两下,这是检查骰子重量,以防在内里做手脚,这都是资深赌徒检查骰子的惯用手法。
有些人常年累月混赌场,摸骰子牌九之类的,只要过一遍手,就能知道这赌具有没有被做手脚。
周围眼睛都盯在他身上,只见他又轻轻弹了两下放在耳边听了起来。
有人愣住了。
这东西又不是铜银制的,能弹出个什么响?
更何况,虽然他们这桌停了,周边依旧乱哄哄的,能听出四五幺六那才是奇怪呢。
坐庄的女子也不催促,只靠在椅子上翘着腿,颇有耐心地等着那人说出个一二三四。
她等得,旁边那些无论是输钱还是赢钱的人可等不得,都想趁着好手气再赢些钱或是赶紧到下一场拿回本。
特别是赢钱的人,心里更是焦急。
赌桌上的好手气可是不等人,也许只停留那么片刻,而且最忌打断,如今不光被输急了的人突然打断,还在那慢悠悠玩起了骰子,坐在一侧桌前的两个人顿时生了火气。
“哎,我说这位兄台,红叶斋这个地方最忌出老千,以前有过老千手如今不是断手便是断指。大家都在赌桌上玩了多少年了,总不能你一个人输就让我们大家都在这等你吧,你若真是输怕了,”他说着,往他面前扔了一锭银子,“赶紧拿着银子离去,莫扰了我们的兴致。”
顿时有人随声附和。
那人瞥了一眼面前的银子,转身将骰子扔回小厮的盘子里,整了整衣襟,顿时生出些不以为然的傲气,“老子会稀罕你这点玩意。”
他自怀中掏出一把银票拍在桌上,瞪着对面那人怒道:“谁说老子没钱的,继续!”
坐庄的女子站起身,眼神忽闪过一抹光亮。
“红叶斋做的都是迎客的活计,既然客人有疑问,自然要解决,今日我做庄,为每位多添一百两的筹码,诸位莫要伤了和气,否则就是奴家的过失了。”
说着便冲旁边拍了拍手,顷刻间便有一个姑娘端着一叠银票走了过来,身旁一个姑娘则为这桌的客人一人人发着银票。
桌上有人兴奋地高喊了一句:“漱儿姑娘还是这么大气。”
那女子微微一笑,“来,我们继续。”
说着便摇骰子开启了新一局。
身陷赌桌的人,赢了还想加倍赢,若输红了眼,便又总想加码赢回来。
可是点背到一定程度真是喝凉水都会塞牙,不过半个时辰,那男子面前的一把银票来来回回、赢赢输输已经逐渐见了底。
他整个人已接近疯魔,一把比一把压的多,最后竟将四张百两银票同时压了下去。
后来,眼前出现一片光秃秃的木板,他的大脑“轰”一声,如惊雷炸顶,登时才反应过来自己刚刚做了什么,瞬间心如死灰,他无钱可压,不过眨眼间便被身边的其他人挤到了人群后。
他似乎还没缓过神,嘴上喃喃:“我输了给公子置办酒水的银子......公子会弄死我的......公子......公子还在楼上呢......”
正待他挪着沉重的脚要出门时,却听身后有个小厮模样的人喊住了他:“葛二兄弟!”
葛二似恍惚听见了自己的名字,木然回头,看着这个没见过面的小厮,此刻他心如死灰,对不认识的人更是连话都不想说。
“葛二兄弟,”小厮双手端着一个木盘,上面放着的正是葛二刚刚输掉的一千两银票和公子刚刚赏他来玩的一锭银子。
葛二是葛府的小厮,因着在溜须拍马一事上十分上道,不知怎么得了葛府少爷葛朝瑾的眼,自此便跟在葛朝瑾身边开启了狐假虎威、花天酒地的生活。
葛朝瑾有着一掷千金的“豪爽”,葛二又是个惯会察言观色用小伎俩的,总是向葛朝瑾提供些“好玩”的点子,倒是把这位少爷哄得团团转,是以那文不成武不就的葛朝瑾便对他十分慷慨。
譬如今夜,葛朝瑾在楼上一度春宵,也给了葛二一锭银子让他在赌场耍上几把,消消手痒——因着前些日子帮助少爷偶遇那卫家小姐一事,便是他的主意,葛朝瑾最近对他十分大方。
身为小厮的葛二在外人面前俨然也把自己当成了半个少爷,刚刚赌性上头,一时忘了因由,竟然打肿脸充胖子,将要为少爷成婚购买的酒水的钱扔在了赌桌上。
一千两!
便是杀了自己也弄不回一千两,现下他想死的心都有了。
可是现在这一千两又被人好端端地端在自己面前,倒是让葛二成了丈二的和尚,一时间摸不着头脑。
“这是什么意思?”葛二问。
小厮垂着头笑道:“主家说这可是葛少爷成婚的银钱,她是万万不能收的,虽说葛兄弟将它们输在了红叶斋,不知被哪位手气好的贵客赢了去,但红叶斋还是不能担着这新婚钱,便自掏腰包将其补给葛兄弟。”
就这样将一千两原封不动地还给他?
葛二觉得自己应该是在做梦。
“真的?”葛二道,“为何?”
他虽然迫不及待地想接过来,却还是秉持着最后一丝理智问了一句。
小厮将木盘往前送了两寸,笑道:“不瞒葛兄弟,一来主家是看在葛老爷的面子上,二来......主家的确有件小事相求,葛兄弟要是不接,主家这话只怕说不出口呢。”
有缘由的“馅饼”便是能接的,葛二二话不说便将木盘内的银票和那一锭银子尽数收入囊中,随即才问道:“你主家想让我做什么?”
小厮四下转头看了看,见赌桌坐庄的女子已经不在座位上,便将葛二往屋子后间引去。
“主家想要亲自说,葛兄弟还是自己听听吧。”
葛二转头瞟了眼这个小厮,脑中搜寻一圈,确认自己从未见过他。
“兄弟是怎么认出我的?”
小厮道:“我有一远房亲戚和葛府有些渊源,曾听他说起过。”
葛二“哦”了一声,自是相信了这个说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