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张是半身高度的仰视，观察的人应该是坐在椅子上，画中人站着。

一张是画中人闭眼躺着，观察的人站在几步外俯视看过来。

每一张皆是同一个人，眉眼相同，却在神色表情处有微微不同，在观察人的角度看去也有微微不同。

辛夷身体半跪在软榻上，每一张都看了许久，最终喃喃说道：“所以这就是你输了赌局的赌注。”

他擅自偷看了别人的赌注，却将自己给击了个粉身碎骨，末了又将纸重新压回砚台下，就在原地放着，仿佛从没有人动过它。

辛夷站在窗边，手在窗棂上紧紧搭着，泛白的骨节尽显，清风迎面灌过来，没有任何格挡，瞬间吹散了他脑中缠绕的迷雾。

他忽然觉得自己是不是做错了什么。

他还要探查父亲的死因，他还想报仇，他还有很长一段不知生死不知前途的路要走，现在他到底在做什么？

前方一只大雁展翅掠过连绵青山，自由无拘，万里长空才是她的归处，自己这有今朝没明日的日子，何苦要去招惹她，让她再生牵挂。

辛夷觉得自己就像此前一杯杯喝了数不尽的美酒，然后无知无觉地沉溺于醉梦中，如今一阵清风过，醉梦业已醒。他依旧要面对无法逃避的现实，依旧要去走那条看不见归途的路。

辛堂主转身将那书案上的那张纸叠好放进木盒子中，然后将那个未送出手的木盒子彻底尘封了起来。

仟离救回蜈蚣堂那俩倒霉弟子后天色已渐渐深了，然后又在一些特别注意事项上来回反复做了叮嘱，自己终于明白为何师父总是在自己耳边唠叨的没完没了，自己这还不算做师父呢，就已经开始有着说不完的话，担不完的忧，真是苦煞人也。

此前几日，蜈蚣堂弟子同她说要在不老峰南谷开辟一处药园子，这几日众弟子加上百姓帮忙已经弄得差不多，想让她什么时候有时间去看看，仟离应下，直接约了明日辰时去看。

她走出蜈蚣堂后忽然想到来已近半个月时间，不知道典当行那边是不是有了新消息，便转脚又去银衣楼后面专门处理来往消息的阁楼，里面都是各地典当行传到楼内的消息，多数还是机密。

仟离自觉不好进去，便站在门外拜托一位弟子请一个管事的出来，出来的是一位中年男子，见到仟离便率先笑着开了口：“姑娘要的消息还没有呢，兴许还得等两日。”

仟离轻轻叹口气，道谢后转身离开。

正巧在银衣楼面前空地处见到了几日未见的石勒，刚喊出声，这才恍然记起自己的“赌注”因着下午一时匆忙忘在辛夷的屋子，撂下一句“等我一下”便匆忙跑进楼里。

“不会看到吧？”仟离心里不禁暗想。

气喘吁吁爬到三楼，眼见辛堂主那间屋子没点灯，想必人已经离去，这才暗自缓了口气。

仟离站在门口秉着礼貌叩了两下门，见无人应答，才推门进去。

她并未点灯，直接掏出火折子照亮找到了压在砚台下的画像，又在书案前翻了翻，没有翻到自己随手画的那张，正在思索之际，石勒跟了上来。

他悄声在门口对仟离说：“找什么呢？”

如今石勒在这自己也不好乱翻，明日问问辛夷有没有看到便好。

仟离起身，在火折子照耀的面容上露出一抹狞笑，活像个地府里爬出来的鬼魅。

石勒登时往后跳了一步，大叫起来：“大晚上的，你干什么？人吓人，吓死人不知道吗？！”

仟离走出来拽上门，将手中的几张纸往他手中一拍，朗声道：“不知诸位这几日的武功练得如何了，明日未时，我们在楼后的空地处，不见不散。”

说完也不看他什么表情，吹灭火折子，自己十分得意地摆摆手走了。

石勒一张张翻看一遍，不怀好意地笑了笑：“辛罗衣，兄弟我可是豁出命帮你，你可别半途而废。”

辛堂主半途废不废暂且不知道，但是石勒“豁出命”倒是真的。

“姑娘，您看这块地种植药材怎么样？”

仟离一早起来收拾完便同蜈蚣堂的人来到南谷开辟出来的荒地看了一圈。此前看过他们现在的药材，除却只几样日常药材是在一处药圃种植，其他多数药材除了跑山采摘便是在镇上药铺购买。

如今蜈蚣堂两支制药调药的弟子近七八十人，用药量一下就多起来，还是自己有个药园子更方便，一些适宜生长的药材也不用再买，没想到他们动作还挺快，说开垦便动手，几日时间，一大片地便收整得干净利落。

“这地方不错，土壤肥沃，水汽也够，的确适宜很多药材生长，到时将周围竖个篱笆，也轮番叫人来看着点，避免有人误闯。”

青黛在一旁睁着黑溜溜的大眼睛问：“误闯会怎么样？”

这个小丫头，不知怎么，最近几日特别黏仟离，仟离也不能冷脸将人轰走，不知沈莳怎么想的，竟也放心她跟着自己瞎跑。

仟离自觉这小丫头对她除了有为她治病的感谢之外可能还有别的意图，不过小丫头没说话，自己便没问，只让她跟着，她便亦步亦趋地老老实实跟着。

仟离笑道：“误闯就会死啊。”

青黛撇撇嘴，不说话。

弟子笑着应下，忙问道：“姑娘看咱们这都该种些什么药材？”

蜈蚣堂下共三支队伍，这位是两支制药队伍的其中一位领头人，姓风，年纪三十出头，是个刀子嘴豆腐心的人——对外人说话都和和气气的，若是自己下面的人哪处出了问题，他便立刻火冒三丈大骂起来，人送外号“风抓狂”。

其实大家都明白，毕竟碰药材这些事弄不好是要命的，不是要自己的命就是要他人的命，粗心大意实在要不得。

仟离道：“你们自己定吧，只要日常能用到，能在这环境中生长，都可以种，”她开玩笑道，“风师兄懂得不比我少，就别在这种事上和我开玩笑了吧，只是可别把两种相克的药材种一起，否则种完还是一片荒地。”

风师兄笑着应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