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不是所有人都对这场追杀视而不见。

星盗联盟里，至今还有不少胆大心细的舰长们仍在战场边缘游弋，甚至时不时抽冷子骚扰一下格里摩人的追击，自然同时也将实时战况持续传回了博格坦普的指挥舰。联盟里共享的全息星图上，代表人类舰队的绿色光点正被代表格里摩人的红色浪潮不断吞噬、挤压，形势岌岌可危。

新世界的旗舰里一片沉默。

星盗们与军方素有龃龉，甚至可以说积怨已久，更别说星盗联盟的成立就是为了对抗军方清剿星盗的铁幕行动，最后还成功让军方铩羽而归。

即使之前两边在跟格里摩对抗的时候并肩合作了几次，取得了不小的战果，甚至星盗联盟也在通过调查局和军方及议会共享情报，可在军方某些顽固派的眼里，星盗始终是“不可靠的渣滓”，被各种防备和排斥。博格坦普也不愿去刺激军方敏感的神经，到后来战事变得越来越激烈的时候，索性主动让星盗舰船后撤远离军队的视线，承担起了更边缘的警戒和骚扰任务。

按照常理，他们现在应该对军方的倒霉坐视不理，甚至不介意履行本职工作在军方背后捅上一刀。但此刻，看着那代表人类力量的绿色光点一片片熄灭，某种朴素的本能也超越了宿怨，在大多数星盗头目心中升起。

在面对共同的灾难时，几乎没有人能做到不去物伤其类。

博格坦普阴沉着脸，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指挥座扶手。他的内心权衡更加现实一些。出手，就意味着将星盗联盟的家底投入一场胜算渺茫的恶战，甚至会引来格里摩人的疯狂报复。而不出手，就是坐视远征军团被一点点蚕食，一旦军方主力覆灭，接下来就会轮到他们这些杂牌军独自面对洪流。

就在这时，一道来自地狱厨房号的紧急通讯被接了进来。

“博格坦普，前面就是破碎星云了，还没做好决定吗？”频道里传来的声音带着一丝淡淡的嫌弃。“你号称要重振星盗联盟的时候，可没有这么优柔寡断。”

又是夜魔。

博格坦普烦躁地一摆手，像是要赶走一只嗡嗡不休的苍蝇。

“废话，这可和我们当初说好的不一样！我们在外围帮帮忙就是极限了。提醒我一下，我为什么要陪你去那个坟场送死？”

“因为现在的情形和铁幕行动时期是一样的？”夜魔耸了耸肩，“只不过军方还有可能发发善心把你扔到农业星球去开荒，而格里摩人可是连一粒土都不会留给你。唇亡齿寒的道理已经用不着我教给你了吧？”

博格坦普切了一声。

“行了夜魔，收起你那套冠冕堂皇的说词吧。我替远征舰队拼命，谁能替我们拼命？到时候我们变成了正面部队，可没有人会替我们挡枪断后。”

“所以你也知道，我们就是边境的最后一道防线了？只有保住远征舰队，我们所有人才能有‘到时候’。”

夜魔没理会他的不耐烦，声音依旧平静。

“如果你有其他退路，尽管说出来，地狱厨房号现在就可以跟你走。否则，就算你能比我们多坚持这几个月，又有什么意义？”

暗红色的面甲转了一圈，似是在环视旗舰上的所有人。

“当然，如果到现在你还是觉得自己的利益最重要，那也没关系。”他的语气依旧低沉，却神奇地能让人听出几丝嘲讽，“恭喜你，这么多年下来，你终于可以和议会那帮政客们坐一桌了。”

博格坦普眼中闪过一丝挣扎，最终恨恨地啐了一口。

“——妈的！你侮辱谁呢？鬼才和那帮成事不足的王八蛋是一拨的！”

他心里也清楚，破碎星云就是夜魔能找到的最好的反攻地点。而既然已经下定了决心，星盗骨子里的那股赌性就又占了上风，要么盆满钵满，要么输得精光，绝没有中途退场的道理。

“格里摩的，老子今天就跟着你□□了！”

他猛地坐直身体，手掌重重拍在指挥座的扶手上，声音骤然拔高，传遍整条通讯链：“传令各舰！老子今天就要看看，这些从维度外面爬过来的杂种，到底有多难啃！”

“早就该如此了！”

班克斯站在复仇女神号的舰桥上，哈哈大笑。他一拳砸在控制台上，转身对着身后的舵手吼道：“还愣着干什么？全舰出击！别让别人抢了第一！”

话音未落，那艘涂装着狰狞骷髅标志的巨舰已率先扑了出去，引擎尾焰在虚空中拖出一道刺目的光带，像一柄捅向黑暗的利刃。

星盗联盟的舰船，这些涂装着狰狞图案、型号杂乱无章的乌合之众们紧随其后，从静默的潜伏里倏然复活，迎向了对面的格里摩人。

他们没有选择与追兵们正面硬撼，那不是星盗的风格。

他们全部化身为经验丰富的猎手，利用小股、灵活的特性，迅速分成了无数支小型编队，从侧翼和后方切入了格里摩舰队与人类败军之间的空隙。

他们的火力精准而刁钻，专门对着引擎、通讯阵列、护盾发生器这种关键部位进行攻击，要么就是以自身为诱饵，拉扯着格里摩舰队的阵型，让追兵在混乱中彼此阻挡、自乱阵脚。甚至有几艘舰船，在引擎被击毁的最后一刻，调转方向以自杀式的撞击直直冲入敌阵，为旁边的战友换来一丝宝贵的腾挪空间。

那是一场混乱的、近乎疯狂的战斗。一艘艘星盗舰船像一记记重锤，狠狠砸在了格里摩人的追击阵型里。而人类远征军的残部也终于能够在一片混乱中重新开始集结收拢，格里摩的舰队也在跟星盗的缠斗中逐渐被引向另一个早就设置好的方向。

马特沉默地站在星图前，指尖划过那片标记为血红色的破碎星云区域。那里引力紊乱，巨型陨石以毫无规律的方式高速碰撞、翻滚，强烈的电磁风暴间歇性爆发，是连最先进的导航系统都会失灵的死亡陷阱。

战场已经离那里越来越近了。

“该我们了。”马特转身向舰桥外走去，“我们只要引过去一半以上的敌人，你们在外面就可以合围了。”

“我还是要说，这太危险了！”杰西卡头都没回，手指在炮控面板上飞快地跳动，骂骂咧咧地校准着能量炮的参数，声音里却藏不住那股压着的火气，“以那里的环境恶劣程度，就算是你，进去也是九死一生。如果战斗能在外面解决——”

“不是做不到，但是那样的话，伤亡就太大了。”马特平静地回应，“我们比格里摩人更熟悉陨石带。只有在这种极端复杂的环境下，星盗熟悉地形、擅长乱战的优势才能最大化，格里摩人的规模优势也会被无限缩小。这是代价最小的方式。”

舰桥里安静了一瞬，没有人再反驳。因为他们都知道他说的是对的。

“所有干掉过格里摩人的战斗单位，站出来。”几秒钟之后，夜魔带着笑意的声音在星盗联盟的公共通讯频道里响起。“我们要把他们引到破碎星云去。还有能量的，就跟着我走。”

一艘小巧的歼击艇飞出了地狱厨房号，绕了一个轻盈的弯，引擎尾焰在虚空中拖出一道细长的蓝色光带，向着前方目视可见的混乱星云飞去。

几息之后，就在它身后不远处，无数的舰艇引擎拉出了各色流光，铺满了原本黑暗的星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