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都什么乱七八糟的！
闫萝拍完桌子正欲起身，邻桌茶客的目光齐刷刷地投了过来。她下意识扭头瞪回去，直到捕捉到对方眼中一闪而过的惊惧之色，猛地又收回了视线，伸手捞住了即将滚落在地的茶杯。
不行，她现在不能引人注意。
离寨时闫循礼的叮嘱犹在耳边，于是她话到嘴边拐了个弯，转向大堂中另一道忙碌的身影：“小二！给我换一壶你们店里最好的茶！这茶我喝不惯！”
店小二突然被她点名，吓了一跳，赶忙快步小跑过来替她抹了桌面：“客官您消消气，小人这就去给您换！”
周边人的注意力很快移走，不一会儿，又你一言我一语、热火朝天地谈论起来。
闫萝暗暗松了口气，她费了不少工夫才达成闫循礼的要求出了寨子，本想直奔幽月楼打听消息，谁知幽月楼人去楼空，一片狼藉，只好在市井中打听二人的下落。
没想到她一段时间不出来，外面都传得这么离谱了……
心中正腹诽着，堂中突然响起一声夸张的惊呼：“五万两？！”
这一嗓子，成功吸引了周遭不少人的注意。见状，那与出声者同桌而谈的茶客连忙又是使眼色又是打手势：“嘘！嘘！你小点声！”
他的同伴左右看了看，脸色因窘迫涨红几分，讪笑着压低了声音：“五万两悬赏，你莫不是在诓我？这得是哪门子的深仇大恨，才下得了如此血本……”
“我诓你作甚？昨日黑渊才张的榜！就在城门口，不信你自己瞧去！”
闻言，闫萝的眼神颤了颤。
黑渊？那不是溟宫麾下的杀手组织吗？姓闻的想干什么？
她不动神色地抬眼看过去。那两名茶客凑在一起，浑然不知自己的对话已经被悉数听了去。
“可不止溟宫，据我所知，才一个多月，光是实打实掏出银子悬赏的势力就有七八家！不过我还真没听说比五万两高的……”
“魔教连溟宫都招惹，不会真要一统江湖吧？”
“依我看啊，要不了多久，各家势力怕是又要联合起来……”
剩下的话，闫萝没再听了。
她出了茶楼，气势汹汹地直奔沉渊阁张贴悬赏的地方。
她非撕了它不可。
……
悬赏布告的位置选得极佳，就在最靠近城门口的一处集市上，也是整个紫阳城最为热闹繁华的地段。
此时此刻，那陈旧破败、饱经风雨的告示墙前正围着一大群人。
七嘴八舌的议论声传入闫萝耳中，她望向斑驳墙面上交叠张贴的悬赏，最显眼的一张便是黑渊张贴出的告示，由朱砂书就的赏金数额在一众白纸黑字中格外突出。余下的悬赏另有出处，有几张甚至将容貌都摹了出来，虽不得神韵，却将衣着扮相都确切勾勒了出来。
闫萝心头怒意更甚，她挤入人群快步上前，眼看便要出手将之揭下，却突然被另一只手截了胡——
“嘶拉”一声，赏金最高的告示被利索地撕下，留下背后凹凸不平的墙面和几许浆糊的痕迹。
快她一步的是个又高又壮的中年男人，黑面虬髯，戴一顶斗笠，手中抓着一柄乌黑的带钉八棱方锤，即将入冬的时节，这人还赤着两条胳膊，露出黑红臂膀上一道道狰狞扭曲的伤疤。
闫萝皱了皱眉，不待她下一步动作，围观的群众竟纷纷给此人让出一条道来。
她随手抓了一人低声问：“他是什么人？为什么你们这么害怕？”
被她问到的妇人愣了愣，四处张望几眼，才小心答道：“不认识，敢接这个悬赏的能是什么好惹的人？瞧着跟个煞神似的……”
“欸小姑娘，我知道！我知道！”旁边有一个矮小的男人插话进来，此人一袭灰色长衫洗得发白，手中抓了一把泛黄的折扇，一开口便拿捏了几分老江湖的腔调，“此人身长九尺，乌面赤膊，使得一柄带刺铁锤，还敢接此等凶险的悬赏，定是那凶名在外的铁面煞屠烈，据说此人别的不干，专门干这拿人钱财替人消灾的行当！在下不才，别的不敢说，对这江湖上的事还算了解，且容我给姑娘细细分说——欸！姑娘？姑娘？人呢！？”
他话匣子还没来得及往外倒，猛然发现站在一边的闫萝已经没影了。
……
借着街道上各色摊位和行人的遮掩，闫萝小心地跟上了那斗笠男子。
屠烈是吧？
她眼中浮现一抹杀意。
管他是铁面煞还是青面煞，敢接这趟差事，就别怪她心狠手辣。
此人在江湖中既有几分名气，武功定不会差，观他手上这柄颇具份量的铁锤，她最好不要和他正面硬拼，那就……用她最擅长的手段。
不一会儿，两人一前一后，折进了一条僻静无人的巷子。
屠烈停了脚步。
“还不出来？”
闫萝心中一惊，被发现了?
她暂且按兵不动，眨眼的工夫，巷中的男人转过身，视线猛地锁定在一处。
闫萝松了口气，原来说的不是她。
屠烈语气不善：“怎么，需要我请阁下出来吗？”
被他死死盯住的那处角落中，一个形容枯瘦的男人缓步走了出来。这人吊梢眉下一对三角目，高而突的颧骨下脸颊凹陷进去，一头披肩乌发梳得溜光水滑，半扎在头顶，偏留了两绺垂在脸侧，非但不增风流意味，反添了几分阴邪之气。
被屠烈识破了藏匿之处，他丝毫不见惊慌，只眯起眼笑着打招呼：“屠老兄，别来无恙啊。”
屠烈不悦地沉目，道破来人名姓：“丁酉。”
闫萝不禁琢磨了一下，发现自己还是没听过这号人，心中索性盘算起将两人一并解决掉的法子。
那叫做丁酉的男人仍旧不紧不慢：“屠老兄切莫动怒，我此番寻来……乃欲助贤兄一臂之力。”
屠烈眉毛一动：“哦？”
“贤兄刚接下魔胎的悬赏，可清楚其中凶险？”
屠烈听明白了，这是想来分一杯羹呢。他脸色瞬间拉下：“区区一个黄毛小丫头，轮得到你添乱？”
丁酉笑容一僵，须臾道：“若只是个普通小丫头，岂会至今无人得手？不如你我联手，取了魔胎项上人头，将这赏金对半……“
他话还没说完，屠烈猛地抬锤舞臂，铁锤悍然砸来。
重器撕裂空气，仿佛白日间滚过闷雷，令人心生压迫。
丁酉狼狈地避开铁锤，退出数步，当即取下悬于腰间的一对鸡爪镰指向屠烈：“姓屠的，胃口这么大，不怕把自己撑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