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昭昭有了自己的小算盘,这样很好,不容易被人欺负了去。
冰雪中走出的公主一旦有了人类的欲望,仿佛离他这个凡夫俗子更近了些,封叙喜欢这个认知。
夜里,封宁怎么也睡不着,她知道,封叙不欢迎她。
私生女和正牌少爷不说是仇人,也好不到哪去。
此刻的封宁有种身在敌营的感觉,没什么安全感,就这么辗转反侧,将睡未睡。
一声凄厉的哀嚎划破了深夜的宁静。
杜昭颜不知是梦到了什么,竟是在睡梦中惊叫出声。
封叙感觉到身边的人正在奋力挣扎,他赶紧捉住她胡乱挥舞的手臂,另一只手扭开床头柜上的台灯。
只一眼,封叙的眼中就泛起晦涩的、阴沉的情绪,他心里闷着疼,却叫不醒她。
杜昭颜在睡梦之中不停地挣扎着,哪怕双手被封叙抓着,身体确是不安地扭曲着。
她眼角的泪染湿了枕头和漂亮的长发,呼吸急促,苍白的脸上是不正常的红色。
“昭昭醒醒,快醒醒。”
封叙轻拍着她的脸,却没有任何效果。
他眼中的戾气再也藏不住,到底是什么鬼东西,能把人吓成这样。
叫不醒杜昭颜,封叙索性把她抱着坐起来,可杜昭颜还是没醒。
封叙怕她伤了自己,攥着她的胳膊,这时,他才发觉手下的触感是湿润的。
那是一条寸余长度的伤口,是月牙的形状,他在杜昭颜另一只手的指尖,发现了血肉的痕迹。
是她自己挣扎的时候抓伤的。
封叙焦急不已,血丝一点点爬上他的眼白,却怎么也叫不醒她。
杜昭颜从嘶吼式的哭喊,逐渐变成了小声啜泣,她仿佛在向什么东西求饶。
封叙的心脏都揪着疼,什么办法都试过了,她还是无法醒来。
这次的梦里,杜昭颜甚至连个实体都没有,她似乎是在天花板上,只能用俯视的视角看着下面发生的一切。
她没有身体,甚至无法闭上眼睛,只能任由那些发生过的,一点一点凌迟着她。
视野中,是前世的她,将死,还未死的状态。
她下半身在被子里,上半身无力地靠着封叙,房笠坐在床边,干净的手指搭着她的脉。
由于视角的限制,她看不到封叙和房笠的表情,只能看到丑陋的,可怕的,瘦到皮包骨的自己。
她还记得,她临死的时候封叙的表情,那是一种让人窒息的、撕心裂肺的,沉痛的样子。
前世,她从不知道,自己死前竟是这副模样,她还记得封叙拿走镜子的时候,哄着她,“昭昭,咱们不看镜子了,我的昭昭就是最美的,现在这样只是暂时的,你看了会影响心情。”
那个时候,她还没到这种程度,只是看着自己越来越瘦弱,脸颊隐隐有些凹陷,觉得难看了不少,还因为这个特别不开心。
可眼前的她,是在弥留之际,她是第一次见到自己临死前的样子,何止是脸颊,就连眼眶都凹陷下去,肩膀已经是骨头的形状,她从没有这么丑过。
想起前世,她临死前的那几天,根本吃不下东西。
杜昭颜不想看了,她明明经历过一次了,为什么还要让她再看呢?
可是她没有实体,无法闭上眼逃离,只能被迫看着眼前发生的一切。
她看不到房笠是什么表情,他低着头,哽咽着说:“脉没了。”
她已经死了。
之后,是长久的沉默,从白天到夜里,从夜里到白天,封叙都没动过一下,就这样抱着她,抱着那个不能动,没了气息的,很丑的她。
杜昭颜想挣脱这种煎熬,她想喊想叫,想闭上眼不去看,可她什么都做不了,只能眼睁睁看着另一个自己的皮肤颜色越来越深,那张脸越来越可怖,从苍白变成了灰败的颜色。
没了活人的气息,也没了活人的样貌。
杜昭颜无法面对自己死后的样子,她无数次在心里嘶吼着,让封叙放开她,赶紧烧了这具尸体,可她发不出声音。
“封叙,让昭昭走吧,天正热着,她坚持不了多久了。”
房笠劝说着。
杜昭颜看不见封叙的表情,只听见他用嘶哑的,仿佛被砂纸磨过的喉咙发声,“昭昭离开我了。”
封叙的声音竟是杜昭颜从未听过的虚弱。
“是的,她离开了,咱们得送她最后一程,让她体面的走,入土为安才是对她最好的。”
房笠摘下眼镜,从天花板的角度,杜昭颜能看到,那眼镜上有着水渍。
“再等等,怎么也得停上三天。”
封叙说了这句,就再也没出声,直到他坚持不住晕了过去。
杜昭颜无法面对这样的自己,更无法接受,封叙抱着毫无生气的她,如果她有实体,一定会吐出来。
前世,她只迷迷糊糊的死了,却无法想象自己死亡之后的一切。
死了,就是一了百了。
她从未想过,她会变成这副让人害怕的、难堪的样子。
重生?她重生了,那是真的么?
她一时间竟是分不清哪个才是现实,眼前的一切太过真实,竟不像是一场梦,仿佛她死后的灵魂被固定在天花板上,动也不能动,或许,重生才是假的吧。
那种她闻所未闻的怪事,又怎么可能是真的?
杜昭颜绝望了。